花清淺沒動。坐在長凳上,手擱在膝頭,臉上沒起一絲波瀾。
趙媒婆被陳婆子揪得髮髻歪了大半,大紅絹花搖搖欲墜,臉上多了兩道指甲印子,滲著細血珠。她掙了半天才脫身,退開三步,喘著粗氣理衣領。
“好你個陳婆子!當初是你巴巴求我上門,如今倒成了我的不是?”趙媒婆手指點過去,指節泛白,“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你衝我撒什麼潑!”
她轉頭,目光釘在花清淺身上,嘴角一扯:“花家姑娘,好手段。方才那話遞得妙,嫌十兩正頭娘子不夠體面,轉頭就把火引到對門王家頭上。我趙翠蘭跑了二十年媒,今兒算見識了什麼叫禍水東引。”
花清淺眼皮都沒抬一下:“我又不屑做他王地主的娘子,你是聽不懂人話嗎?”
陳婆子又被拱起火,往前撲。趙媒婆縮了半步,喊了聲“你站住”,才重新看向花清淺,冷笑:“不過我把話撂這兒,你不嫁,自有人嫁。王地主的正頭娘子輪不上你,往後十里八鄉,再想找這麼好的人家,做夢!”
甩完狠話,轉身往人群外擠。絹花歪耷著,一步一顛,走得急,背影透著一股狼狽。
花清淺站起來,拍了拍裙上的稻草屑。
陳桂香回頭:“陳婆子,你也少背後陰陽怪氣,我家淺淺不與你家爭。”
一家人拎著揹簍進了院門。院牆邊那棵老梅樹正開著,細碎白瓣綴滿枝頭,風一過,落了幾片在青石板上。
花茂林把煙桿別回腰後,蹲在梅樹底下沒吭聲。
花清禮湊過來,壓著嗓子:“淺淺,你方才那話,他的銀子過些日子不定姓不姓王,到底什麼意思?”
花清淺接住肩頭落下的花瓣,捻了捻,沒答。
她知道王地主會出事。但不能直說。
“二哥,”她偏過頭,“一個地主,銀子多得能拿十兩砸人玩,都是怎麼來的?”
花清禮一愣:“佃租、放貸、倒騰糧食——”
“倒騰糧食。”花清淺截住話頭,指間花瓣一彈,飛了,“我上回趕集,糧鋪門口有人嘀咕,說王地主家糧倉進進出出,動靜比往年大得多。”
花清禮皺眉,沒接話。
花淺淺從挎包裡摸出油布紙裹著的小包,蹲下身,悄悄塞給花茂林。
“這是什麼?”
“爺,菸絲。”
花茂林一怔:“你這丫頭,淡巴菰可不便宜。”
花清淺瞥了眼他煙桿裡自家曬的粗菸葉:“知道您就好這一口。菸絲傷身,勸不住您,只求少抽些。莫讓奶瞧見了。”
話音才落,堂屋傳來陳桂香亮朗朗的聲音:“你們鬼鬼祟祟說些什麼?還沒問,你們去鎮上大包小包,都置辦了些什麼?”
花茂林慌忙把紙包往懷裡一揣。花清禮與花清寒對視一眼,各自憋著笑意。
花耕山正從揹簍搬物件,一抬眼見陳桂香拎著竹鞭走出來,猛地縮了縮,幾步躲到花清淺身側:“淺淺,你可得幫爹說幾句!”
陳桂香叉著腰追問:“說!都買了什麼!”
“奶,眼看冬至將近,天一日冷過一日。買的是棉花,想著讓奶和娘趕製一套新被褥。我那舊被硬邦邦的,夜裡睡得渾身發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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