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沿土路往山坳走。越走人煙越少,田地退成荒坡,野草長得齊膝。
風從山坳口灌進來,裹著窯灰和柴煙,嗆得人嗓子發乾。遠遠望見山壁上幾孔窯洞,洞口黑沉沉的,像山張著嘴。窯工弓著背搬磚坯,脊樑上的汗把粗布衫洇成深色。
顧承業抬手一指:“便是這裡,姜家窯。依山勢挖的窯,土料緊實,燒出的青磚牢靠。就是偏,運磚去鎮上要多付牛車腳錢。”
花清淺上前,彎腰撿起一塊冷卻的青磚。磚面粗糲,硌著指腹。她屈指敲了敲,聲音悶悶的,像敲在一堵老牆上。
“磚燒得透。”她把磚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抬眼看迎上來的老漢。
花茂林也拿起一塊細看:“我們要的量大。兩處宅院,再加作坊的磚瓦,都從你這裡採買。”
姜老漢引著幾人進了一間土坯屋,端上粗茶。屋子矮,窗戶小,光線昏沉沉的,只有門口透進來一片白。眾人落座,花清淺取出圖紙攤在矮桌上。
姜老漢湊近細看,眉頭一挑:“這圖樣是你畫的?”
花清淺點頭。
“畫得周正。一處二進,一處三進。”姜老漢指尖在圖紙上點了點,“原先怕是打算造四進?四進院落放在村子裡太扎眼,你這般取捨倒是穩妥。”
“兩處院子,一處住六口,一處九口。三進這處後院還要另闢幾間小跨院。”花清淺伸手指在圖紙一角,“這三間小屋,帶一道小門,圈出個獨立院子。”
姜老漢看罷,轉頭喚夥計取來算盤。算盤珠子噼啪響了一陣,他擱下筆,抬眼:“你們要的量不小。心裡是個什麼價?”
花清淺想了想:“青磚三文半,青瓦一文半,生石灰四十文。”
姜老漢搖頭:“姑娘,你這價砍得太狠了。三文半連土錢都收不回來。”
花清淺這才從懷裡取出那枚木牌遞過去:“周掌櫃引薦來的。”
姜老漢見了木牌,神色鄭重幾分:“原來是周掌櫃的熟人。那我明說,青磚四文一塊,青瓦兩文一片,生石灰五十文一擔。看在周掌櫃面上,不抬價,按公道價給你們。”
他指尖點著圖紙,一項一項報:二進院子磚瓦灰料加木料,四十二兩;三進大院一百零三兩;作坊二十四兩有餘。零零總總加下來,一百七十三兩出頭。
“這還不算泥瓦匠、木工的工錢,牛車運料的腳錢。那幾項單算,又是幾十兩。”
屋裡一時沒人說話。花茂林指尖摩挲著煙桿,眉頭擰成一個疙瘩。花清禮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花清淺沒急著開口。她伸手掀開腳邊一隻揹簍上蓋著的粗布,從裡頭摸出一包油紙,開啟,遞到姜老漢面前。
“姜大爺,先嚐嘗。”
姜老漢低頭一看,是塊裹了糖霜的冬瓜條,淡黃透亮,半透明。他接過來放進嘴裡,嚼了兩下,手上動作忽然慢了。
“這是冬瓜做的?”
花清淺沒答,只把油紙往矮桌中間推了推。姜老漢不自覺又看了一眼那隻揹簍,粗布只掀開一角,裡頭有好幾個罐子,塞得滿滿當當。他嚥了下口水,目光從揹簍移回花清淺臉上。
“姑娘,你這是要同我做另一樁買賣?”
花清淺沒接這話,從簿子裡抽出另一張草圖,攤到姜老漢面前。
“姜大爺,還有一事想請教。”花清淺指尖點在圖上,“這是我琢磨的盤炕法子。底下燒柴燒炭,人躺上去暖烘烘的。您手下的泥瓦匠,能不能做?”
姜老漢俯身湊近。指尖順著火道、出煙孔慢慢划過去,越看越驚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