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君瓷》第十二章 冷宮(1)

作者:時南初·8小時前

第十二章 冷宮

冷宮在宮城東北角,位置比林清晚想象中更偏。

蕭玦送她到冷宮外的窄巷口便停了下來。他站在一堵爬滿枯藤的舊牆下,負手看著她,目光平靜而深。晨光被高牆擋住大半,只從頭頂漏下一線灰白,將他的臉分成明暗兩半。他沒有多說話,只伸手替她攏了一下披風領口。

“進去吧。本王在這裡等你。”

林清晚點了點頭,跟著引路的宮女走進冷宮。大門上掛著一把生了鏽的銅鎖,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像一扇塵封多年的舊門被重新喚醒。門內是一條狹長的甬道,兩側的牆根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空氣裡有黴溼和香燭混合的氣味。引路的宮女一言不發,低頭快步往裡走,似乎多待一刻都嫌晦氣。

趙貴妃被關在冷宮最裡面的偏殿。偏殿不大,兩扇門半掩著,窗子被木條釘死了大半,只剩幾條縫隙透進些微天光。殿內點著一盞半明半暗的油燈,趙貴妃坐在燈下,穿一件素白舊衣,頭髮只用一根銀簪鬆鬆挽著。她瘦了許多,顴骨微微凸起,那雙丹鳳眼更顯得大而冷。

林清晚走進去時,她正低頭看自己的一雙手,好像那手上有什麼永遠也洗不掉的東西。

“你來了。”趙貴妃抬起頭,聲音啞得厲害,像鈍刀割過粗布,“本宮還以為你不會來。”

“貴妃娘娘有什麼話,就說吧。”

“別叫貴妃了。”趙貴妃笑了一聲,那個笑在空蕩蕩的偏殿裡顯得格外淒涼,“進了這地方,還叫什麼貴妃。你叫本宮趙氏也好,叫本宮一聲姐姐也罷。反正你我之間,早就沒什麼體面可講了。”

林清晚沒有接話,只是在她對面的一張舊木凳上坐下。趙貴妃盯著她看了很久,像是想從她的臉上找到什麼破綻。林清晚由著她看,目光平和而坦然。過了半晌,趙貴妃才慢慢開口。

“本宮找你來,是想用一件事換一條命。你替本宮向太后求情,放本宮出冷宮,本宮就把你母親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你。”

林清晚沒有說話。

“怎麼,不信?”趙貴妃扯了扯嘴角,“你母親叫沈令儀,是前朝宮廷的繡娘。她不是普通人,她是沈懷瑾的養女。”

林清晚的目光微微一動,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趙貴妃一直盯著她的臉,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情緒,像獵手看到了獵物耳尖動了動。

“沈懷瑾這個老東西,當年從雪地裡撿回來的不止一個孤兒。”趙貴妃繼續說,聲音又低了幾分,“這件事知道的人極少。你母親是他撿回來的第二個孩子。沈懷瑾沒有子女,就把她當親女兒養大。他死前把最要緊的東西交給了你母親,讓她帶著那件東西逃出京城。你母親逃到江南,遇上了一個姓林的男人,就是你的生父。那男人貪圖你母親的美貌,娶了她,又嫌她來歷不明,生下你之後就把你們母女扔在林家不管了。你母親死前把你託付給林家嫡母,求她把你當自己女兒養。可那個女人是怎麼對你的,你比我清楚。”

林清晚聽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知道趙貴妃說的未必全是真話,但有些細節和原主殘存的記憶確實對得上。林家那些人對她的厭惡,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排斥,從小到大一直壓著她。如果她真是一個被硬塞進來的外來孩子,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你說沈大人把最要緊的東西交給了母親,是什麼東西?”

“本宮不知道。”趙貴妃說,眼神一閃,“但本宮知道,那東西能證實太子偽造信件、構陷沈懷瑾的全部過程。那才是沈懷瑾真正留下的殺手鐧。你手裡那些元青花、定窯瓶,不過是障眼法。真正的證據在你母親身上。你母親死了,那件東西就跟著她一起消失了。可本宮聽說,你母親臨死前把那東西縫在了一件衣裳裡。那件衣裳現在在林家祠堂的牌位下面藏著。你去找,一定能找到。”

林清晚看著趙貴妃。她必須承認,趙貴妃這一手玩得漂亮。用她母親和證據的事做餌,逼她去跟太后求情,也用這個秘密把她引去林家,讓她暴露在太子的殘餘勢力面前。無論她信不信,這訊息本身都足夠讓她分神。

“娘娘說的這些,如果是真的,我自然會找到那件衣裳。”林清晚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鋪設一條路,“但娘娘要的交換條件,妾身辦不到。太后不會聽妾身一介侍妾的話,更不會隨便放一個被廢的貴妃出冷宮。娘娘若是真心想活命,不如把知道的事寫成供狀,交由太后發落。那樣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趙貴妃慘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像冷宮裡永遠曬不到日光的牆角,陰溼而絕望。

“你以為本宮沒想過?本宮出不去,寫什麼都是白寫。本宮只問你一句:你是真不打算幫本宮?”

“不是不幫,是幫不了。”林清晚說,“娘娘讓妾身來,其實也不是為了交換。娘娘只是想讓妾身知道,妾身這條命也是沈家舊事裡的一環。娘娘想讓我去林家,去面對那些人。可娘娘忘了一件事。”

她站起身,低頭看著趙貴妃。油燈的光從側面照來,將她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上,拉得又高又直。

“妾身從進宸王府那天起,就沒打算躲。娘娘說的這些事,妾身自己去查。不靠太后,不靠王爺,也不靠娘娘。至於娘娘這條命,能救娘娘的只有娘娘自己。”

趙貴妃怔怔地看著她,眼裡的絕望一點點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複雜。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搖了搖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沈懷瑾當年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什麼江山社稷,什麼清者自清,到頭來還不是死在流放路上。清晚,你將來會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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