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翻案
太子被禁足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京城。
天還沒亮透,東宮外就多了一隊禁軍。硃紅宮門緊閉,連送菜的太監都得經過三重查驗。朝中訊息靈通的官員們聞風而動,有人稱病告假,有人連夜給大理寺遞帖子打探,還有人趁亂開始清算舊賬。整個京城官場像一口被攪動的水井,泥沙俱下,什麼貨色都浮了上來。
宸王府的偏院裡倒比外面安靜得多。林清晚坐在修復室裡,正用竹刀挑去定窯瓶口內側的一處舊汙。那點汙漬藏得極深,是當年沈懷瑾藏瓶入府之前就粘上去的封蠟殘留,被灰塵裹了三年,已經硬得像石頭。她做這些重複而瑣碎的工作時,心緒反而最平靜。
蕭玦天不亮就進了宮。今天是大朝會,滿朝文武都在,沈時硯要在大理寺卿的陪同下當堂呈上鬼市賬冊和元青花證據。這是翻案最關鍵的一步,也是太子一黨最想阻止的一步。他必須在場。
小禾輕手輕腳地端了一碗熱粥進來,放在修復臺旁邊的小几上,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這孩子最近養成了一個習慣:只要林清晚在修復室,她說話走路都會放輕,像怕驚擾了什麼。林清晚聞到了粥香,放下竹刀,端起碗慢慢喝了幾口。熬得軟糯的小米粥里加了紅棗和山藥,入口綿密回甘,是周嬤嬤特意吩咐廚房做的。
“這天底下,能讓我們姑娘安安穩穩喝口粥的人,也就咱們王爺了。”周嬤嬤倚在門口,眼睛不住地往院子外面張望,“姑娘,您說今天朝堂上的事,能成嗎?”
“成與不成,都不在這碗粥裡。”林清晚放下粥碗,拿過手帕擦了擦手,“嬤嬤要是不放心,就去前廳等著。宮裡一有信回來,你肯定第一個知道。”
周嬤嬤不好意思地笑笑,但屁股沒動地方。她哪裡也不去,就在這裡等。這個在王府當了二十年差的老嬤嬤,頭一次覺得自己離什麼大事這麼近。她活了五十多歲,伺候過三任王妃,還從來沒像今天這樣心口跳得厲害。
“姑娘,”她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老奴有句話,不知道當不當講。”
“嬤嬤說。”
“老奴在王府這些年,見過不少風浪。王爺這個人,從小冷到骨子裡,對誰也難得笑一下。可自打姑娘進了府,王爺的眼神就不一樣了。今天早上出門前,王爺還讓廚房給您熬了這碗粥。他自個兒空著肚子就進宮了。”
林清晚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小半碗粥。周嬤嬤說的這些,她其實都看在眼裡。蕭玦這個人表達關心的方式很怪,他不會甜言蜜語,也不會時時陪伴,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實實在在。一碗熱粥,一袋棗泥酥,一句“本王在門口等你出來”。那些細碎的、不經意的瞬間,像金繕用的細小銅釘,一點點把她和這座王府、和這個男人縫合在了一起。
“嬤嬤,前廳要是來了訊息,您再來叫我。”她把粥碗放下,重新拿起竹刀,繼續清理定窯瓶口的那處舊汙。
過了辰時,前院突然喧譁起來。有人在喊“王爺回來了”,接著是馬蹄聲和甲冑碰撞的聲響。林清晚走出修復室時,蕭玦已經穿過了正門,大步朝後院走。他腳步很快,但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在風裡疾行的旗杆。身後跟著趙北川和幾個護衛,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按捺不住的振奮。
蕭玦看見她從迴廊那頭走來,腳步緩了緩。他的朝服有些亂了,胸前沾著一小塊灰,大約是下馬時蹭的。但整張臉上有種說不出的神采,像一把鏽了許久的刀終於出了鞘,見了血。他的目光穿過迴廊間漏下的光影,直直落在她身上,眼底有藏不住的東西在翻湧。
“趙北川,你去安排兄弟們休息。今日不用當值了。”他吩咐完,轉身對周嬤嬤說,“給林姑娘換身衣裳,本王帶她出去走走。”
周嬤嬤應了一聲,連忙拉著林清晚去內室更衣。再出來時,林清晚穿了件青灰色素面襦裙,外罩一件同色比甲,頭上只用一根木簪挽了發。簡單素淨,像一株從牆角自己長出來的蘭草。
蕭玦已經換下了朝服,穿了身月白長衫,負手站在院門外等她。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府,沿王府西牆外的小巷慢慢走著。蕭玦沒有帶侍衛,只腰間懸著那枚螭虎玉佩。晨光已經鋪滿了巷子,石板路泛著淡金色的光,兩側的槐樹簌簌地落著黃葉,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他們的腳步踩在落葉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踩著一層薄薄的時光。
“朝上的事,成了。”他忽然說,聲音像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但林清晚聽得出他壓抑著的那一絲釋然,“大理寺把賬冊和元青花一併呈了上去。沈時硯當場陳述了沈懷瑾案的始末,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反對。皇帝下旨,即日重審沈懷瑾案,由三司會審。趙貴妃私通外臣、參與偽造信件,已經被收押在冷宮。趙太傅今日早朝當堂被革職,趙家全族暫時圈禁在府中,等案子審清之後一併定罪。”
“這麼快。”林清晚輕聲說。
“本王也沒料到這麼快。昨晚那三封信的事讓皇帝徹底下了決心。加上趙家這些年囂張太過,朝中早有怨氣,見皇帝發難,倒有一大半人跟著落井下石。牆倒眾人推,從古如此。”蕭玦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遠處從雲層後透出來的天光,“接下來就是走三司的流程。沈時硯會作為原告和證人代表沈懷瑾翻案。只要三司會審確認那三封信系偽造,沈懷瑾的案子就徹底翻了。”
“沈時硯等了三年,總算等到了。”林清晚說。
“他今日在朝上的樣子,本王是頭一回見。這個六品小官,敢站在大理寺卿旁邊,指著那三封信說‘此乃偽證’,一句一句把太子的證據鏈拆得體無完膚。滿朝上下,沒有人敢打斷他。”蕭玦的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意,“你說得對,文人若是狠起來,比武將更可怕。他們用筆殺人不見血。”
兩人走出了小巷,來到一條相對熱鬧的街市邊。路上的行人還不算多,賣早點的攤子已經支了起來,熱騰騰的蒸籠冒著白氣,油鍋裡炸著黃澄澄的油餅。空氣裡瀰漫著食物和木炭混合的香氣,市井的煙火氣讓整個早晨都暖和了起來。蕭玦停下腳步,在一個賣棗泥酥的攤子前站住了。
“要這個。”他摸出兩枚銅錢遞給攤主。攤主是個乾瘦的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手忙腳亂地包了兩塊棗泥酥遞過來。蕭玦接了紙包,轉手就塞到了林清晚手裡。
林清晚愣了一下。她看著手裡還熱乎乎的棗泥酥,又看看蕭玦。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種極淡的孩子氣。
“王爺喜歡吃甜的?”
”。買會都宮出溜次每候時小王本,的好最城京全是泥棗的家這。西東的面外點吃想約大,天些這了悶裡府在你但。歡喜不王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