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君瓷》第十一章 翻案(2)

作者:時南初·17小時前

林清晚開啟紙包,捏了一塊咬了一小口。棗泥細膩,酥皮鬆軟,甜度剛好。她吃得很慢,像在品味什麼珍貴的東西。蕭玦就站在旁邊,看著她吃,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又似乎沒有。街上的行人從他們身邊經過,偶爾有人投來好奇的目光,但沒有人認出這個穿月白長衫的年輕男人就是令滿朝膽寒的宸王。

他們沿著長街繼續往前走,誰也沒有再說朝中的事。好像剛才那一場翻覆只是別人家的事,此刻唯一要緊的,是晨風和棗泥酥的味道。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林清晚問,打破了他倆之間難得的閒適。

“等案子結了,替沈懷瑾平反昭雪。然後整頓北境軍務。”蕭玦抬頭望了望遠處,目光穿過重重屋宇,像在看什麼極遠的地方,“太子一旦定罪,趙家必倒。剩下的事,就是修修補補了。”

“修修補補。”林清晚低聲重複了一遍,覺得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格外有意思。這座江山確實像一個被磕碎了的瓷器,在過去的許多年裡裂了縫、缺了角。他說的“修修補補”,像在說一件他正在做的事,也像在說她做過的事。

“怎麼,本王說錯了?”蕭玦側過頭看她,眉梢微挑。

“沒。妾身只是覺得,王爺終於有點像個修復師了。”

蕭玦一時沒接上話。他看了她好一會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輕得像葉子落在地上。他們繼續走了一段路,然後折返回府。

快到王府門口時,一個面熟的小廝從牆根處閃出來,遞上一封信。信封上沒有署名,只印著一隻鶴。蕭玦皺了皺眉,拆開信看了幾行,神色凝重起來。

“沈時硯的信。”他對林清晚說,“他說趙貴妃在冷宮裡傳了訊息出來,想見你一面。”

“見我?”林清晚一怔。

“信上說,趙貴妃讓冷宮看守傳話,說有一件關於你身世的事要告訴你。說是你母親的事。”

林清晚停下腳步,捏著棗泥酥的手微微收緊。原主的身世在她心裡一直是個模糊的影子。林家的庶女,生母出身不明,嫡母趙氏對她百般欺凌。這些記憶碎片一直在她腦海裡沉睡,偶爾翻湧出來,又很快被別的事壓下去。但此刻,趙貴妃突然提起了她的生母。

蕭玦也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她。他的目光很沉,帶著不加掩飾的擔憂。

“你想去嗎?”

“一個被打入冷宮的貴妃,突然要告訴妾身關於母親的事。”林清晚沉默了一瞬,然後很輕地搖了一下頭,“如果是真的,那這件事早不說晚不說,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說。太巧了,反而不可信。”

“但你心裡還是在意。”蕭玦說,不是質疑,也不是勸解,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林清晚沒有回答。過了片刻,她問:“冷宮在什麼地方?”

“宮城東北角。離東宮不算遠,但位置比東宮偏得多。四周都是高牆,常年不見日光。趙貴妃從昨夜被收押進去,皇帝沒有說要殺她,但也沒有說要放她出來。她大約知道自己這輩子出不去了。”

“不管她說的是真是假,妾身都想去聽一聽。”林清晚說,“也許能聽到什麼線索。也許什麼都聽不到。但如果不去,這就像一根刺,會一直在那裡。”

蕭玦沒有勸她不要去,也沒有說“我陪你去”。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本王幫你安排。後日上午,你想去就去。本王在冷宮外面等你。”

林清晚點了點頭。她抬頭看了看天,已經快到晌午了,太陽從雲層後完全露出來,明晃晃地照著。整座京城像被洗過一樣,明亮得有些刺眼。

他們走進王府大門時,周嬤嬤從前面小跑過來,滿臉喜色。原來是太后又派人送了一匣子首飾來,說給姑娘壓驚。蕭玦只淡淡地點了點頭,說:“等會兒讓清晚自己看。”林清晚注意到,他叫她清晚,而不是林姑娘。周嬤嬤也注意到了,笑得眼睛都彎了,嘴裡不住地應著,像已經看見了什麼天大的喜事。

林清晚沒有理她,徑直回了偏院。那把南宋官窯茶壺還端端立在博古架上,金繕紋路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溫潤而柔和的光。她走到博古架前,輕輕摸了摸壺身上的金線,指腹下觸感平滑細膩,像在摸一道已經癒合的舊傷。

壺裡的秘密已經翻出來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許和她的身世有關,也許和沈懷瑾的死有關,也許和蕭玦的前朝血脈有關。但無論是什麼,她已經不再害怕了。

她站在偏院的老槐樹下,看陽光穿過葉隙,碎成滿地的金色光斑。風過時,那些光斑就在她肩頭輕輕躍動,像有人從高處灑了一把金粉下來。她閉了閉眼,聽見自己的心跳平穩而有力,像一首從很遠的未來傳來的、一直在等她的樂曲。

後日,她要走進冷宮,去見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趙貴妃。聽她說一些關於母親的話。

而無論趙貴妃說的是真是假,她都知道,自己已經不再是那個孤身面對滿宮惡意的沖喜侍妾了。有人會站在冷宮外面等她。有人會叫她清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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