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駕崩
十月十七,夜。
林清晚是被一陣急促的叩門聲驚醒的。她睜開眼,蕭玦已經不在身邊了。外間的燈亮著,小禾在跟什麼人說話,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掩不住的慌亂。她撐著床沿坐起來,披了件外袍走出內室。趙北川站在門口,一身甲冑未卸,靴上沾著泥,像是從馬上直接跑進來的。
“王妃,宮裡來人了。皇帝不行了。”
林清晚的心猛地一沉。她回頭看了一眼內室,蕭玦的枕頭上還留著餘溫,人卻不見了。趙北川看出她的疑問,忙說:“王爺已經先進宮了,走之前讓末將來知會王妃一聲。宮裡的意思是,太后讓王妃也去。”
林清晚沒有猶豫,轉身回去換衣裳。小禾手忙腳亂地幫她繫帶子,繫了兩次都系錯了扣。周嬤嬤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站在門邊,嘴唇抿得緊緊的,一言不發地接過小禾手裡的活,三兩下把衣裳理好。又拿了件厚斗篷給她披上,低聲說:“夜裡冷,王妃仔細身子。”
馬車在王府門口等著。林清晚上車時,趙北川已經騎在馬上,身後跟著十來個護衛。馬車在夜色中疾馳,車輪碾過空曠的長街,發出急迫的轆轆聲。街邊的燈籠一盞一盞往後退,光暈在車窗上晃成模糊的影。林清晚靠在車壁上,手按在肚子上,裡面的孩子不安地動了兩下。她輕輕撫了撫,在心裡說:別怕,娘在。
進了宮門,一路暢通無阻。宮道上隔幾步就站著一個禁軍,火把在風裡燒得噼啪作響,把整條宮道照得亮堂堂的。到了皇帝寢宮外面,蕭玦正站在殿前的臺階上,身上披著一件玄色大氅,面容在燈火下顯得格外冷峻。他看到林清晚來了,幾步走下臺階迎上來,伸手扶住她。
“怎麼樣?”她問。
“太醫說熬不過今晚了。”蕭玦的聲音很低,“太后在裡面守著。遺詔還沒宣讀,等皇帝嚥氣之後再當眾開封。”
林清晚點了點頭。她抬頭看向寢宮的方向,殿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宮人進進出出,端藥端水,腳步聲細碎而慌亂。殿外站滿了聞訊趕來的朝臣,三三兩兩地聚在廊下,有的低聲交談,有的面色凝重地望著殿門。趙元朗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一身簇新的官服在燈下格外扎眼。他看到林清晚時,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飛快地移開了。
林清晚扶著蕭玦的手走上臺階。兩人並肩站在殿門外,夜風從宮牆那頭灌進來,把大氅和衣襬吹得獵獵翻動。她偏過頭看了蕭玦一眼。他的側臉在火光裡明暗不定,下頜線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她知道他在想什麼。裡面躺著的那個人,名義上是他的兄長,實際上是他的殺父仇人。可這個人偏偏在臨死之前,把整座江山交到了他手裡。
殿門忽然從裡面打開了。桂嬤嬤探出頭來,朝蕭玦和林清晚招了招手,聲音發緊:“王爺,王妃,太后請你們進去。”
兩人跨進殿門。寢宮裡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和龍涎香的氣味,混在一起有些嗆人。皇帝的龍床設在裡間,四角立著鎏金銅柱,帳幔只垂下了一半。皇帝仰面躺在明黃色的錦被下面,面色灰敗,顴骨高高凸起,嘴唇乾裂發黑。他的呼吸極淺極慢,胸膛幾乎看不出起伏。太后坐在床邊的繡墩上,一隻手握著皇帝枯瘦的手,另一隻手攥著那串沉香佛珠。
林清晚和蕭玦走到床前。皇帝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眼。他的目光已經渾濁了,卻還是在床前的人臉上一一掃過。掃過太后時停了一息,掃過蕭玦時停了兩息,最後落在林清晚身上。
“清晚......來了。”他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像一片枯葉在風裡摩擦。林清晚上前一步,微微彎下腰。皇帝看著她隆起的腹部,嘴角扯了一下,似乎想笑。
“朕聽說你開了個鋪子,修東西的。”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深處硬擠出來的,“好......好。沈懷瑾要是活著,一定......一定高興。”
林清晚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她只是點了點頭,輕聲說:“陛下安心養著。”
皇帝搖了搖頭。他慢慢把目光移回蕭玦臉上,盯了他很久。然後他張了張嘴,說了一句只有離得最近的三個人才能聽到的話。
“老四......朕對不住你。可這江山,朕交給你,比交給誰都放心。你別......別讓朕白死。”
蕭玦站在床前,面容沒有任何變化。他沉默了一息,然後微微欠身,說了一個字:“好。”
皇帝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極重的東西,整個身體都鬆了下來。他閉上眼睛,呼吸越來越淺,越來越慢,最後像一根被風吹斷的蛛絲,無聲無息地斷了。
太后攥著佛珠的手猛地收緊,又緩緩鬆開。她低下頭,把額頭貼在皇帝的手背上,停了很久。然後她直起身來,眼眶發紅,聲音卻異常平穩:“皇帝駕崩了。”
殿內響起一片壓抑的哭聲。桂嬤嬤帶著宮人們跪了一地。蕭玦站在原地,沒有跪,也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床上那張已經沒有了生氣的臉,目光沉得像結了冰的湖面。林清晚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指尖冰涼,掌心裡全是汗。她用力握了握,把自己的體溫渡過去。
殿外,太監尖細的嗓音劃破了夜空:“皇帝——駕崩——”
滿殿的哭聲驟然放大了數倍。廊下候著的朝臣們紛紛跪下,有人嚎啕大哭,有人伏地不起。趙元朗跪在人群中間,哭得尤其大聲。可林清晚隔著殿門看到,他哭的時候,眼睛卻在偷偷往殿內瞟。
遺詔,該宣了。
太后從床前站起來,走到外間,從桂嬤嬤手中接過那隻明黃錦盒。她站在殿門口,當著滿殿的朝臣和宮人,慢慢解開絲絛,展開詔書,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她的聲音不大,卻在夜風中傳得很遠。
”。此欽。統大繼承,位帝皇即著,王政攝即,玦蕭子四皇於位傳,後之崩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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