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君瓷》第五十章 新君(1)

作者:時南初·13小時前

第五十章 新君

皇帝駕崩的訊息在黎明時分傳遍了整座京城。

喪鐘從宮中敲響,一聲接一聲,沉悶而悠長,震得滿城的屋簷都在微微發顫。家家戶戶的門前陸續掛起了白幡,街上的行人都壓低了聲音,連賣早點的攤子都少了大半。整座京城像被一層灰濛濛的薄紗罩住了,連天光都暗了幾分。

蕭玦沒有回府。他留在宮中主持喪儀,同時接見連夜趕來的各部堂官和宗室親貴。趙北川回來傳話說,王爺讓王妃安心待在府裡,外面的事不必操心。可林清晚怎麼可能不操心。她坐在偏院的修復室裡,面前的修復臺上攤著一隻沒修完的瓷瓶,手底下卻一動不動。小禾端來的早飯涼透了也沒動幾口。周嬤嬤在旁邊急得直轉圈,又不敢多勸。

趙元朗果然動了。

午後,沈時硯來了。他進門時臉色不大好,坐下之後連茶都沒喝,開門見山就說:“趙元朗今早聯絡了十幾個朝臣,聯名上了一道摺子,請太后收回遺詔。”

“收回遺詔?”林清晚放下手裡的瓷瓶,看著他。

“摺子裡說,攝政王登基不合祖制。大周曆來是父死子繼,兄終弟及。蕭玦是皇帝的異母弟弟,按輩分只能算宗室。趙元朗還搬出了宗人府,說宗人府沒有收到過皇帝關於傳位的正式文書,只有一份遺詔,不足以服天下。”沈時硯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帶著份量,“摺子遞到太后宮裡,太后壓下了,沒給任何回覆。但趙元朗不會就這麼算了,他今天下午還要聯絡更多的人聯名。”

“王爺知道了嗎?”

“知道了。王爺讓我來跟您說一聲,讓您別擔心。他已經讓宗人府宗正令去查檔了,把先帝當年封蕭玦為宸王時的金冊找出來。那份金冊上寫著‘視同皇子’,是當年先帝親筆所書。有這份金冊在,趙元朗的‘不合祖制’就是無稽之談。”

林清晚點了點頭。她想了想,又問:“趙元朗背後的人,查到了嗎?”

“查到了。”沈時硯壓低聲音,“是靖王。靖王蕭桓雖然表面上看是個養鳥的老閒人,可他府裡的長史和趙元朗是親家,這些年在朝中暗中經營了不少人脈。趙元朗推靖王,不是臨時起意,是謀劃了很久的事。他們沒想到皇帝會直接把皇位傳給蕭玦,所以現在慌了。一慌就會出錯。今天這道摺子,就是急了的表現。”

“那王爺打算怎麼應對?”

“王爺說,讓趙元朗跳。跳得越高,摔得越重。靖王那邊,王爺已經讓人去查了。養了二十年的鳥,總得有幾隻不乾淨的吧。”

林清晚聽出了沈時硯話裡的意思。靖王在宗人府掛了二十年閒職,表面上不爭不搶,可暗中經營人脈、聯絡朝臣,這就是結黨的證據。大周律例,宗室親貴不得私下結黨,違者削爵圈禁。趙元朗雖然跳得厲害,但他只是個侍郎,動他治標不治本。要動就動靖王。把靖王扳倒,趙元朗沒了靠山,自然樹倒猢猻散。

“還有一件事。”沈時硯頓了頓,語氣比剛才更沉了幾分,“王爺讓我告訴王妃,趙元朗的人今天去過與君瓷鋪子。把鋪子前後左右都看了一遍,還跟隔壁雜貨鋪的老闆娘打聽您每天什麼時辰去、什麼時候走。”

林清晚的目光微微一凝。她想起昨天趙元朗的夫人派人來鋪子裡“看看”,今天就有人去踩點。趙元朗在朝堂上動不了蕭玦,就想從她身上下手。一個懷著孕的王妃,每天獨自去城西鋪子裡待著,身邊只有一個丫鬟和一個老嬤嬤。如果趙元朗想做什麼手腳,確實是最薄弱的環節。

“王爺的意思,是讓妾身暫時別去鋪子了?”

“王爺說隨您。但他讓我帶句話,說如果您非要去,他明天就加派一隊護衛在鋪子周圍守著。”

林清晚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深秋的風把樹上的葉子快吹光了,只剩下幾片枯黃的葉片在枝頭搖搖欲墜。鋪子是她這段日子最安穩的去處,每天下午蕭玦去接她,兩人一起走回來的那段路,是她心裡最踏實的時光。可她也知道,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趙元朗是個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人。她自己不怕,可肚子裡還有一個人。

“妾身知道了。”她轉身對沈時硯說,“明天妾身去鋪子裡把該收的東西收回來,然後就暫時不去了。等這件事了了再說。”

沈時硯點頭,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了:“王妃,王爺今天在宮裡,整個人都不一樣了。不是說他變了,是那種......說不上來。他坐在那個位置上,好像天生就該坐那兒似的。可臣看著他,覺得他心裡並不痛快。”

“他在替沈大人不痛快。”林清晚輕聲說,“這個位置,本來不該是他的。”

沈時硯沉默了一息,然後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晚上蕭玦沒有回來。他讓人捎了信,說今晚要在宮裡守著靈柩,讓林清晚早點睡。林清晚把信摺好放在枕邊,躺在空蕩蕩的床上,怎麼也睡不著。她側過身,把手搭在肚子上,裡面的孩子今天動得比往常少,大約是白天折騰累了,早早睡了。她閉著眼,腦子裡卻不停地轉。靖王、趙元朗、宗人府、金冊、鋪子、護衛。這些碎片在她腦海裡翻來覆去,像一爐沒燒透的瓷,外面看著定了型,敲開來裡面還是軟的。

後半夜,她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裡她又回到了那個偏院,手裡拿著一把碎壺,壺身上全是裂紋。她一點一點地補,補好了這條,那條又裂開了。補到最後,壺身上佈滿了金線,密得像一張網。她停下來看,發現那把壺在燈下通體泛著金光,美得不像樣子。

她醒來時,天剛矇矇亮。窗外的風小了,院子裡落了滿地的梧桐葉,鋪了厚厚一層,像金色的毯子。她慢慢坐起身來,忽然覺得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鬆了些。

不管前面有多少風雨,她總歸是在往前走。身後有蕭玦,肚子裡有孩子,手底下有修不完的器物。這把碎了的江山,她修不了全部,但能修一點是一點。就像那把壺,裂痕再多,只要金線還在,它就立得住。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