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靈前
蕭玦在宮中守了三天靈。
這三天裡,林清晚沒有去鋪子,也沒有進宮。她待在偏院裡,把該收的東西一件件整理好。修復臺上那些零零碎碎的工具、材料、半成品,該收進櫃子的收進櫃子,該帶回王府的打包好。小禾在旁邊幫忙,手腳比從前利落了不少,只是偶爾停下來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林清晚把一沓修復檔案用麻繩紮好,頭也不回地說。
“王妃,咱們以後真的不去鋪子了?”小禾的聲音裡帶著不捨。這丫頭在鋪子裡待了大半年,已經把那間小屋當成了自己的地盤。每天擦架子、理工具、給客人登記,做得有模有樣,人也比從前開朗了許多。
“暫時不去。等朝裡的事穩了再說。”林清晚把最後一摞紙頁碼齊,拍了拍手上的灰,“鋪子又不會跑。趙元朗的人盯上那裡,是因為那裡好下手。咱們不去,他們就白盯了。等他們盯累了,鬆懈了,咱們再回去。”
小禾點了點頭,可臉上還是悶悶的。林清晚看了她一眼,忽然說:“你收拾一下,明天開始跟我進宮。太后那邊缺人手,桂嬤嬤一個人忙不過來。你去搭把手,順便學著點宮裡的規矩。往後用得上。”
小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使勁點頭,轉身跑出去收拾自己的包袱。周嬤嬤在門口聽著,嘴角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她知道林清晚這是在做兩手準備。鋪子暫時關了,可人不能閒著。小禾進了宮,就等於在太后身邊多安了一雙眼睛。太后年紀大了,桂嬤嬤一個人撐著慈寧宮,總有顧不到的地方。小禾年紀小,學東西快,放在太后身邊,既是幫忙,也是耳目。
第二天一早,林清晚帶著小禾進宮去了慈寧宮。太后聽說她把鋪子暫時關了,又聽她說要把小禾留下來幫忙,倒也沒推辭,只讓小禾跟著桂嬤嬤去偏殿熟悉差事。太后靠在軟榻上,看著她,忽然問:“蕭玦在靈前守了三天,你去看過他沒有?”
“沒有。王爺說宮道上人多,不讓妾身去。”
太后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他這些天在靈前,天天跪滿六個時辰,誰勸都不聽。哀家讓人去看過,說他一跪就是一天,連飯都是站著吃的。清晚,他心裡有結。那個結不是跪幾天就能解開的。”
林清晚沒有說話。她明白太后的意思。蕭玦跪的是殺父仇人的靈柩,可他跪的時候,心裡到底在想什麼,恐怕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恨了二十年的人忽然死了,死前還把皇位傳給了他。這種滋味,不是幾句話能說清的。
從慈寧宮出來時,天已經快晌午了。林清晚沒有出宮回府,而是讓小禾扶著,慢慢朝乾元殿的方向走。宮道兩旁掛滿了白幡,在風裡嘩啦啦地響。她走到乾元殿外的石階下面,遠遠看見殿內人影綽綽,梵音嫋嫋。她遠遠地站著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打擾。殿門半開著,她隱約能看到蕭玦的背影。他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塊從中間劈開的青石,任什麼風雨都推不倒。
她在石階下站了許久,直到小禾輕聲提醒她該回去了,才轉身離開。
第三天傍晚,蕭玦回來了。
他回來時換了身素服,頭上的金冠摘了,只別了一根白玉簪。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但精神還好。他進了偏院,在修復室裡坐下,把林清晚遞來的熱茶喝了半盞,才開口說:“靈柩停在乾元殿,明日移往皇陵暫厝。等陵寢修好之後再正式下葬。”
“趙元朗那邊呢?”
“摺子還在遞。今天又加了五個人的名字。”蕭玦放下茶盞,聲音平淡,“宗正令已經把先帝封本王為宸王時的金冊找到了。上面有先帝親筆寫的一行字:‘朕視蕭玦如親子’。有這行字在,趙元朗說什麼‘不合祖制’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可本王沒有急著拿出來。”
“為什麼?”
“因為靖王還沒跳出來。”蕭玦的手指在空茶盞邊緣慢慢轉了一圈,“趙元朗推靖王,靖王到現在都沒有公開表態。他在等,等朝中輿論倒向他的時候再出來‘勉為其難’地接受推舉。這個人比趙元朗難對付得多。他在宗人府掛了二十年閒職,表面上與世無爭,可朝中的人脈都是這二十年裡一點一點鋪的。本王要等他站出來,然後一錘子砸下去,讓他再也翻不了身。”
林清晚看著他。她發現蕭玦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和從前不一樣了。從前他說朝堂上的事,多少帶著幾分疲倦和敷衍,像在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可現在,他說得認真而篤定,像一個真正坐上了那個位置的人在思考問題。她說不清這種變化是好是壞,只覺得他肩上的擔子確實比從前重了許多。
“王爺這幾天在宮裡,是不是又沒怎麼睡?”她問。
蕭玦看了她一眼,沒有否認。他這些天確實睡不好。靈堂裡整夜有人誦經,他守在靈前,腦子裡全是接下來要做的事。新君登基的儀注、朝臣的重新排班、北境軍務的交接、宮裡各處殿宇的安排。這些事情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把他整個人罩在裡面。
“明天靈柩移往皇陵,你就不用進宮了。”他說,“宮道上人多,亂。你在家裡歇著。”
林清晚點了點頭。她伸手把他的手拿過來,放在自己掌心裡握著。他的手比前幾天涼了些,指節上的刀繭依舊粗糲。她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著他的指節,沒有說話。蕭玦由著她握,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呼吸慢慢勻稱下來。不多時,竟真的睡著了。
林清晚沒有叫醒他。她側過身,拿過搭在椅背上的大氅,輕輕蓋在他身上。然後她坐在旁邊,就著燈,拿過一本沒修完的舊書稿,慢慢翻著。燈花偶爾爆一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個坐著一個躺著,像一幅安靜的舊畫。
夜深了。院子裡起了北風,把窗戶吹得微微作響。林清晚翻過一頁書稿,忽然聽見蕭玦在睡夢裡輕輕說了一句話。聲音含糊,聽不太清,但她聽出了自己的名字。
她放下書稿,看著他沉睡的臉。燈影在他眉眼間跳動,把那些稜角分明的線條映得柔和了幾分。她忽然想起他從前在偏院第一次見她時的樣子,那時候他的臉瘦得脫了相,眼神像一把剛出了鞘的刀。如今那張臉依舊清瘦,可眉間那道常年不化的豎紋,已經比當初淺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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