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移靈
十月二十一,皇帝靈柩移往皇陵暫厝。
天還沒亮,京城的主幹道上已經灑了淨水,鋪了黃土。從宮門到城門外十里亭的路兩旁,禁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將整條路封得嚴嚴實實。京城的百姓被擋在警戒線外,遠遠地站著,看那具巨大的梓宮在數百名挑夫的肩頭緩緩移過。人群裡有人低聲啜泣,有人默默合十,也有人只是伸長了脖子看熱鬧。對大多數百姓來說,皇帝是誰、長什麼樣,他們一輩子也見不著。可皇帝死了,滿城掛白,他們便也跟著看一看,議論幾句,然後繼續回去過自己的日子。
林清晚沒有去送靈。她站在王府正門前的臺階上,遠遠地望著宮城方向。天光灰濛濛的,北風把簷下的白幡吹得獵獵翻卷。她能看到那支送葬的隊伍從宮門出來,白壓壓的一片,像一條長長的河流緩緩淌過街市。最前面是引路的幡幢和紙紮,後面跟著僧道誦經的隊伍,再後面是文武百官的素服佇列,最後才是那具巨大的梓宮。蕭玦走在百官的最前面,一身斬衰孝服,腰間繫著麻繩,手裡拄著哭喪棒。他的步子很穩,背挺得筆直,遠遠看去像一根從白浪裡戳出來的青石柱。
她一直站到那支隊伍消失在長街盡頭,才轉身回府。
周嬤嬤跟在她身後,小聲唸叨著“陛下走好”之類的話。小禾已經進宮去了,偏院裡安靜得很。林清晚走進修復室,在窗前坐下,好一會兒沒有動。屋裡冷,炭盆還沒生,她也不想動。她只是坐在那裡,聽著外面遠遠傳來的梵音和鐘聲,一聲一聲,像潮水退去。
過了許久,她站起身,把蕭玦前兩天換下來的一件玄色常服攤在修復臺上,用軟毛刷輕輕掃去肩頭和袖口的灰。那件衣裳是他守靈時穿的,領口和袖口都被香火燻得發黃,衣襬處還有幾道跪出來的褶皺。她把衣裳翻過來,發現內襯的腋下位置有一道細小的開線,是這些天來回奔波磨出來的。針腳崩了三四道,布面豁開一條窄縫,露出裡面白色的里布。她取了針線,坐在窗下慢慢縫補。針腳又細又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補過的痕跡。她縫得很慢,每一針都拉得勻稱,像在修復一件出土的絲織品。
這一縫就是大半日。
午後,趙北川從前院過來,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等她抬起頭來才開口:“王妃,沈大人來了。”
沈時硯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直裰,臉色比前幾日好些,但眉間仍鎖著幾分凝重。他在林清晚對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說:“王爺讓我來跟您說一聲,靈柩已經平安送到皇陵了。他今晚在皇陵守最後一夜,明日回城。”
“朝裡的事呢?”
“靖王今天動了。”沈時硯放下茶盞,壓低聲音,“今日送靈的隊伍裡,靖王走在宗室親貴的最前面。按規矩,他是先帝的堂弟,位次應該在王爺之後。可他從頭到尾都走在王爺前面半步,下面的官員看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才是新君。王爺沒跟他爭這個位次,只當沒看見。但下面的人看在眼裡,就有人開始嘀咕了。”
“嘀咕什麼?”
“說靖王輩分高,理應在先。又說王爺年輕,又沒有正式登基,暫時讓著長輩也是應該的。”沈時硯冷笑了一聲,“這些話傳得極快,不到半天,送葬的隊伍裡就有人在議論了。靖王的人還趁亂散了不少帖子,約朝臣今晚去靖王府赴宴。名義上是商議先帝喪儀,實際上是要拉人站隊。帖子發出去三十多份,大半都是各部堂官和宗室裡的閒散親貴。”
林清晚把針線收好,將補好的衣裳疊起來放在一旁。她想了一會兒,說:“靖王在宗人府二十年,請客吃飯這種事應該做過不少回。以前皇帝在的時候,他不敢大張旗鼓,都是私下小範圍聚。如今皇帝駕崩了,他反倒大辦起來。這說明他覺得時機到了,不必再藏。”
“正是這個道理。”沈時硯點頭,“王爺說,讓靖王請。請得越多越好。靖王府這些年暗中經營的人脈,正好趁這次機會浮出水面。等他們把名字都露出來了,宗人府那邊就能照著名單去查。結黨營私的罪名是現成的,只看證據夠不夠硬。”
“那妾身這邊,有什麼能做的?”
沈時硯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猶豫,但還是說了:“王爺說,如果王妃身子還撐得住,明日他回來之後,想請您一起去一趟靖王府。”
林清晚微微挑眉。蕭玦讓她去靖王府,說明這件事不只是朝堂上的博弈,還涉及後宅。靖王在朝中經營了二十年,他的王妃自然也沒閒著。京城命婦之間的往來,比男人在朝堂上的周旋更隱蔽也更綿密。要查靖王府的後宅底細,她出面最合適。
“妾身去。”她點了點頭,“明日王爺回來,妾身跟他一起。”
沈時硯走後,林清晚把那件補好的玄色常服掛回衣架上。她伸手摸了摸腋下那道補過的開線,針腳平整,看不出痕跡。她忽然想起蕭玦說過的話,碎過的地方,都長成了硬骨頭。這件衣裳的腋下裂過一道縫,補好了,穿在身上誰也看不出來。可她自己知道那裡有一道針線,就像她肚子裡的孩子,外人看不出來,她卻時時刻刻都能感覺到。
她把手放在腹上,輕輕拍了拍。裡面的小人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她彎了彎嘴角,轉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梧桐葉已經落盡了,枝丫光禿禿地伸向灰白的天空。冬天來了,可她知道春天不會太遠。靖王在等他的時機,她也在等。等蕭玦回來,等時機成熟,等該收的網一點一點收緊。她還有時間,肚子裡的孩子也還有時間。慢慢來,不著急。
當天夜裡,林清晚睡得不沉。天快亮時她醒了一次,聽見院裡有動靜,披衣起來看,是蕭玦回來了。他比預想的早了兩個時辰。身上的素服還沒換,衣襬上沾著夜露和泥點,整個人凍得嘴唇發白。周嬤嬤手忙腳亂地去燒熱水,林清晚把他拉進屋裡,把炭盆撥旺。他坐在椅子上,接過她遞來的熱薑茶喝了兩口,才緩過氣來。
“怎麼提前回來了?”
“皇陵那邊有守陵的太監和侍衛,用不著本王一直在。”他把茶喝了半碗,放下來說,“回來早一點,好準備明日的事。”
“明日去靖王府?”
“嗯。”蕭玦看著她,目光裡有幾分倦色,卻也有某種沉定的光,“清晚,明日到了靖王府,你什麼都不用做。看,聽,記住誰和誰在一起,誰說了什麼話。後宅裡的訊息,有時候比前廳的宴席更管用。”
林清晚點了點頭。她伸手把他肩頭一片枯葉摘下來,又替他把領口整了整。他的脖頸冰涼,她的手碰上去,他便偏過頭來蹭了蹭她的掌心,像一隻終於回到窩裡的獸,把滿身的寒意都蹭掉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