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靖王府
次日午後,林清晚換了身素淨的衣裳,隨蕭玦去了靖王府。
靖王府坐落在城東,是一條僻靜長街的盡頭。門面不算闊氣,但勝在幽深。從外面看,青瓦灰牆,與尋常勳貴宅邸無異。可進了門,穿過三重院落,才發現裡面別有洞天。迴廊曲折,假山疊嶂,後花園裡養著幾十籠珍禽異鳥,五彩斑斕的羽翎在籠中閃動,嘰嘰喳喳叫個不停。林清晚想起蕭玦說過靖王好養鳥,如今看來,這愛好養得著實不淺。
靖王蕭桓親自到二門迎接。他五十出頭,身形中等,蓄著一把修剪齊整的花白鬍須,穿一件素面綢袍,腰間只系一條普通革帶,看上去和善平易,像個賦閒在家的老封君。他見了蕭玦,拱手行禮,笑容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王爺駕臨寒舍,蓬蓽生輝。快請進,快請進。”
蕭玦微微點頭回禮,沒有多說話。林清晚落後半步跟著,面帶得體的淺笑。靖王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掠而過,停了一瞬,然後引著他們朝正廳走去。一路上,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先帝駕崩,臣心悲痛”之類的話,語氣沉痛得像是死了親爹。蕭玦只偶爾“嗯”一聲,目光在靖王府的院牆和廊柱間慢慢掃過。
正廳裡已經坐了十來個人,都是今日送靈時走在宗室親貴佇列裡的面孔。趙元朗也在其中,坐在靠前的位置,見蕭玦進來,連忙起身行禮,臉上的笑容比靖王還要殷勤三分。林清晚在蕭玦身旁坐下,目光不動聲色地在廳內掃了一圈。這些人大多是些閒散宗室和幾部裡不太受重用的官員,品級不高,卻各有各的職位,串聯起來能覆蓋大半個朝堂的關節。靖王這二十年沒有白費,結的網雖然不顯山露水,網眼卻密得很。
靖王設了茶宴,名義上是商議先帝喪儀。可話說了不到三巡,就有人把話題引到了新君人選上。趙元朗先開口,說先帝遺詔雖然立了攝政王,可“國賴長君”的古訓不可不察,又說靖王輩分尊崇、德高望重,若能在新朝中出任輔政,必能“調和鼎鼐,協理陰陽”。他話音一落,旁邊便有幾人跟著附和。
蕭玦端著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等人聲落下,才淡淡開口:“趙侍郎說得有理。只是本王有一事不解。趙侍郎今日這番話,是先帝的意思,還是靖王的意思,還是趙侍郎自己的意思?”
趙元朗的笑容僵了一瞬,忙道:“臣自然是替社稷著想。”
“替社稷著想,就該等太后和宗人府的正式文書出來之後再議。先帝遺詔白紙黑字寫在那裡,太后手裡有雙印存證。趙侍郎若覺得遺詔不合祖制,大可以去宗人府調先帝封本王為宸王時的金冊出來看。那上面先帝親筆寫著‘朕視蕭玦如親子’。趙侍郎若是對先帝的筆跡也不認,那本王倒想請教一句,這大周朝還有什麼是趙侍郎認的?”
滿廳寂靜。趙元朗的臉色白了又青,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靖王坐在上首,臉上笑容不變,可端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林清晚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她注意到靖王側後方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一身醬色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根素銀釵。那婦人的目光一直落在廳內各人臉上,誰說話她就看誰,像在記錄什麼。她的站位離靖王很近,近得超過了普通僕從該有的距離。林清晚猜她大約是靖王府的當家嬤嬤或者管家娘子一類的人物。
茶宴散後,靖王妃在後院設了便宴,請林清晚過去坐坐。林清晚沒有推辭。靖王妃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生得圓潤富態,說話慢慢悠悠的,句句都像過了秤才出口。她拉著林清晚的手坐在暖閣裡,誇她的衣裳素淨,誇她氣色好,又拐彎抹角地打聽她肚裡是男是女。林清晚一一應著,笑容淺淺的,話不多。她一邊喝茶,一邊留意暖閣裡伺候的丫鬟婆子。有一個穿綠襖的丫鬟引起了她的注意。那丫鬟站在靖王妃身後,手裡捧著一隻小小的檀木匣,匣蓋上刻著幾道極細的花紋。那花紋的樣式,林清晚覺得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正想著,那綠襖丫鬟上前給林清晚添茶。她彎腰時,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腕上繫著一根紅繩,繩上穿著一顆綠豆大小的珠子。珠子本身不起眼,可穿珠子的方式很特別,是用金線纏了一圈,像一道極細的箍。這種纏法林清晚見過。她在賀師傅的瓷坊裡看到過同樣的纏線手法,是用來加固細小瓷片的。賀師傅說過,這種纏法是前朝宮廷匠人傳下來的,民間極少有人會用。
她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繼續和靖王妃說話。可心裡那根弦已經繃緊了。靖王府後宅裡,有一個會用前朝宮廷匠人手法的丫鬟。這件事看似不起眼,卻像一根細小的蛛絲,從暗處延伸出來,她不知道它連著的是什麼。
回府的路上,馬車裡很安靜。蕭玦閉著眼靠在車壁上,眉間擰著一道淺淺的豎紋。林清晚沒有打擾他,只把今天看到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趙元朗的跳腳和靖王的表面鎮定,都在意料之中。可那個綠襖丫鬟和那顆穿金線的珠子,卻是她意料之外的發現。她打算回去之後把這件事記下來,再想辦法查一查靖王府後宅那個丫鬟的來歷。
“你在想什麼?”蕭玦忽然開口,眼睛還閉著。
“想靖王府裡一個丫鬟。”林清晚說,“她腕上繫著一顆珠子,穿珠子的金線纏法,和賀師傅教我的一模一樣。這種纏法民間不會有人用。”
蕭玦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他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說:“本王讓人查。”
馬車轆轆地碾過石板路,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往後移。林清晚把手搭在腹上,感覺到裡面的小人輕輕動了一下。她低頭笑了笑,在心裡說:別急,娘在織網。等網織好了,該收的,一個都跑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