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市，初秋。午後三點，陽光斜斜地打在陸軍部大樓的玻璃幕牆上，晃得人睜不開眼。辦公室裡卻冷得像開了恆溫空調，厚重的窗簾拉了一半，把外頭的喧囂隔在另一個世界。
新任陸軍顧部長從辦公桌後站起身，理了理熨燙得一絲不苟的軍裝袖口，朝門口伸出手。情報局長沈博從陰影裡走出來，個子不高，腰背卻挺得像根標槍。兩隻手握在一起，顧部長用了點力，指節泛白，像是要把什麼不滿捏碎在掌心裡。
“坐。”顧部長抬了抬下巴，示意右側那組深咖色真皮沙發。他自己先落了座，陷進沙發裡，整個人卻依舊繃著。沈博在他斜對面坐下，雙腿併攏，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像在接受檢閱。
幾句慣常的寒暄——“最近睡眠還好？”“嫂子身體不錯吧？”——客氣得像在唸臺詞。顧部長的笑容掛在嘴角，標準得像外交官培訓班的範本，眼神卻沒什麼溫度。
“說正事吧，部長。”沈博開口，聲音平穩，“接到緊急通知，我連下午的會都推了。”
顧部長沒接話，只是從桌上抽起一份厚厚的卷宗，封面上印著鮮紅的“絕密”二字。他用指腹蹭了蹭封皮，像在掂量它的分量。“你手下有個江戰，中校。”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沈博，“我在絕密檔案裡翻到他，好傢伙，卷宗厚得能砸死人。”
沈博眼底閃過一絲光亮，嘴角牽起一個自信的弧度：“您說的是江戰中校。這人在我們這行，算是……天才。外頭都叫他‘終結者先生’。”
“‘終結者’？”顧部長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誕的笑話，“你們給一個情報官安這麼個浮誇的綽號，真當自己在拍電影？他領著國家的薪水，幹著分內的活兒，這就成了傳奇？”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裡壓著火，“你們是在把他寵壞。”
沈博沉默了兩秒，目光落在卷宗上，聲音壓低了些，近乎耳語：“部長，我原以為……您是想提拔他。這幾年，他在反滲透行動裡的戰績，您應該清楚。”
“提拔？”顧部長猛地打斷，站起身，隨手把卷宗摔回桌面，紙頁嘩啦作響，“這是我最後會考慮的事。”
他繞到辦公桌前，翻開卷宗，指尖點著一行行記錄：“我要弄明白的是——為什麼所有啃不動的硬骨頭，都往他手裡塞？好像整個情報部就他一個能幹活兒的？可你再看看這些——”他抖了抖手裡的紙，“違規記錄比立功通報還長。”
沈博蹙起眉：“但他從未失手過，部長。”
“失手？”顧部長轉過身，臉上掛著一抹嘲弄的笑，“他這套路，跟我學了幾十年的情報準則背道而馳。他甚至公然違反全球情報機構通用的安全規程——忘了？我也幹過陸軍情報部長。”他頓了頓，一字一頓，“這簡直是開國際玩笑。把一個臉早就被敵方存檔的人，派去幹最複雜、最危險的活兒。你們這是在拿國家安全賭博。”
沈博臉色沉了沉，語氣硬了幾分：“也許，這正是他成功的原因。他走的路不一樣，讓對手摸不著頭腦。更何況，他的偽裝技術——”
“夠了，沈博。”顧部長抬手截斷他的話，聲音陡然拔高，“你永遠說服不了我——一個人能偽裝到騙過那些天天琢磨著怎麼抓他的老狐狸。絕無可能。”他走回沙發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你們把這傢伙捧成了一個虛假的傳奇，慣得他連命令都敢違抗。上海那次，他私自追捕代號‘八雲’的殺手，把半個城市的治安攪得一團糟。不，將軍，你們這位‘江戰中校’，不適合再碰一線任務了。”
沈博仰頭看著他，眼神複雜：“但這不可能，部長……我原本打算把追回那筆一千五百萬美元挪用公款的任務交給他。這活兒，需要膽子，也需要腦子。”
“絕無可能。”顧部長斬釘截鐵地搖頭，“你們這位手下，已經是一張底牌盡出的明牌。職業間諜，再厲害，也不能這麼公開地幹。情報工作的根，就是‘絕對機密’四個字。他偏不。”
沈博做了最後一次嘗試，語氣放緩：“那……就把這任務當成最後一次考驗。成了，我們再談；不成，我親自把他調去管檔案。”
“不。”顧部長擺擺手，像在驅趕一隻蒼蠅，“我意已決。這位驕縱的中校，去行政崗。我不想再聽到他的名字——什麼‘終結者’，統統封存。”他轉身走回辦公桌後，背對著沈博，補了一句，“你可以走了。”
沈博坐在原地沒動。幾秒鐘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不是無奈，倒像是有點意味深長。他站起身，沒敬禮，只是整理了一下衣領，轉身朝門口走去。
門輕輕合上。顧部長重新坐下，盯著那份卷宗出神。他沒注意到，卷宗的最後一頁，被人用指甲輕輕劃過一道淺痕——像某種暗號。
窗外，一片枯葉粘在玻璃上，秋風一吹，打了個轉，又飄走了。
陸軍情報局大樓的走廊裡，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腳步聲被厚厚的地毯吞掉大半，只剩下一種壓抑的寂靜。
沈博推開辦公室的門，沒開大燈，只擰亮了桌角的檯燈。暖黃的光暈在一片昏暗中圈出一小塊領地，像個孤島。江戰已經坐在那裡了——背挺得筆直，風衣沒脫，像是隨時準備起身離開。檯燈的光從下往上打，勾勒出他下頜利落的線條，那雙眼睛在暗處顯得更深，像兩口不見底的井。
“中校。”沈博在辦公桌後坐下，沒多餘寒暄，直接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紙，推到桌子對面，“簽字。”
江戰垂眼掃了一下，眉梢極輕微地挑起：“休假申請？”他抬眼看向沈博，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困惑，“ ，我並沒有提交休假計劃的打算。”
“簽字。”沈博重複了一遍，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天氣，“你可以把這當成命令。”
江戰盯著那張紙看了兩秒，沒再廢話。他拿起鋼筆，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然後流暢地簽下名字，字型鋒利得像刀刻。他把檔案推回去，動作乾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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