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黎世以南,阿爾卑斯山的雪線在午後陽光下拉出一道刺眼的白。山腳下的豪華酒店“雪絨花”像一塊巨大的奶油蛋糕,嵌在蒼翠的松林之間。露臺上,客人們裹著羊絨披肩,捧著熱可可,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角落裡那對男女吸引。
江戰坐在一張躺椅上,長腿隨意支著,身上那件深灰色高領毛衣襯得他肩寬腰窄,下頜線在逆光裡利落得像刀鋒。他懷裡挽著明夏——少尉今天穿了一身奶白色的滑雪服,拉鍊只拉到一半,露出裡面淺杏色的羊絨衫,臉頰被山風颳出一點緋紅,像雪地裡突然綻開的山茶花。兩人低聲交談著,姿態鬆弛,任誰看了都覺得是一對來度假的俊俏情侶。
“你繃得太緊了,親愛的。”江戰沒看她,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她散在肩頭的一縷金髮——那是頂級的假髮,貼合得連發際線都看不出破綻,“陳平那雙耗子眼,從我們進門就開始偷瞄,你現在回頭,能撞上他第三次視線。”
明夏抿唇笑了笑,聲音壓得極低:“我這不是在演嘛。倒是你,江戰,你臉上連個褶子都沒多出來,不知道的以為你來曬日光浴。”
“演戲也要講究層次感。”江戰側過臉,黑眸掃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點極淡的弧度,“太鬆弛是沒把對手放眼裡,太緊繃是心裡有鬼。剛剛好,像現在這樣——像剛談完一筆無聊的生意,正考慮晚上吃什麼。”
幾步之外,另一張躺椅上,陳平幾乎要把自己塞進椅子裡。他太胖了,三層下巴堆在襯衫領口,每說一句話,臉上的肉就跟著抖三抖。他正抽著一支粗大的古巴雪茄,煙霧噴得老高,時不時發出一聲刺耳的大笑,引得周圍人側目。
“ 中村正彥先生,”陳平用雪茄指了指不遠處正在拍照的一對老年夫婦,聲音大得毫不避諱,“你看那兩個老東西,笑得跟撿了錢似的。這瑞士的空氣,就是養人啊。”
坐在他旁邊的 中村正彥卻笑不出來。這是個瘦高個子的亞洲男人,小頭,灰髮梳得一絲不苟,鷹鉤鼻彎得有些過分,一雙細眼總是半眯著,像是在算計什麼。他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卻掩不住那股子陰鷙氣。聽見陳平的話,他傾過身,嘴唇幾乎貼到對方耳朵上,聲音壓得又低又柔,像毒蛇吐信:
“陳平先生,請您小聲些。”他細眼裡閃過一絲不耐,“您這笑聲,是在給獵人發座標。我們正在討論的事,每一個字都值一條人命。”
陳平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肥肉晃盪:“對對對,您說得對, 中村正彥先生。我這人,心寬體胖,一高興就忘了形。”他湊近些,壓低聲音,卻還是掩不住那股子得意,“但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我一進瑞士,你就收走了我的手機?那可是我花了兩千美金買的頂配機。”
中村正彥那雙細眼微微眯起,像在打量一件蠢得無可救藥的貨物。“陳平先生,您忘了自己的身份?您是從一個擁有世界頂級情報機構的國度叛逃出來的‘寶貝’。”他語速緩慢,每個字都帶著冰碴兒,“現代科技,就是懸在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手機?那是架在您身上的竊聽器、追蹤器、透視鏡。GPS能定位您到釐米級;通過後臺,能扒光您的銀行賬戶;麥克風能錄下您每一次呼吸;甚至演算法能分析您的情緒波動,預判您接下來要去哪、要見誰。”他頓了頓,鷹鉤鼻在陽光下投下一道陰影,“為了您的安全——也就是我們投資的安全——從現在起,您只能用酒店座機。在我們得到一個新的身份、新的姓名、新的生活之前,您不允許碰任何通訊裝置。您必須信任我,陳平先生,現在保護您,是我們唯一的工作。”
陳平被這一通話說得一愣一愣的,用力點頭,像雞啄米:“我明白了,明白了……還是你們專業。”
中村正彥滿意地閉上眼,彷彿剛才的耐心講解耗盡了他的精力。但僅僅過了十秒,他重新睜開眼,那雙細眼瞬間鎖定了遠處的江戰和明夏。“很好。那麼,回到剛才的話題。你說,貴國陸軍部最近申請增建貨運鐵路支線,用於運輸軍事裝備……這些支線通往何處?裝備又是什麼性質?”
陳平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脯,帶著一種即將出賣重磅情報的優越感:“他們申請增加通往海軍三大艦隊基地的支線——北海艦隊青島三條,東海艦隊寧波/舟山兩條,南海艦隊韓江四條。”他頓了頓,等著 中村正彥的驚歎,卻只見到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
“很好。” 中村正彥的聲音有些發緊,“那麼,這些裝備具體是——”
他的話戛然而止。
中村正彥的眼睛在那一瞬間睜大了,瞳孔收縮成針尖,臉上那種慣常的陰冷和算計被一種純粹的驚駭取代。他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喉嚨,連呼吸都停滯了。
陳平慌了,手忙腳亂地去搖他的胳膊:“ 中村先生!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說話啊!”
中村正彥沒理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個方向。陳平順著他的目光轉頭,也看到了——那個挽著漂亮女伴、相貌英俊高大的男人,正從容地站起身,臂彎依舊搭著明夏,兩人似乎在低聲說笑,然後朝酒店內的滑雪用具租賃處走去。
“那……那些人是誰?”陳平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肥碩的手抓住中村正彥的袖口,“派來追我的是誰?”
中村正彥終於動了。他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用身體擋住陳平的視線,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近乎恐懼的乾澀:“那個裝作溫文爾雅的男人……陳平先生,那是中國最危險、最兇悍的情報官。”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他身邊的女人,同樣不是善茬。他們踏上瑞士的土地,就是為了把你帶回去——或者,讓你永遠留在這。”
陳平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比周圍的積雪還要刺眼。他哆嗦著,牙齒打戰:“我……我該怎麼辦, 中村正彥先生?你們怎麼保護我?在你們做到之前,我一個字也不會再——”
“冷靜。” 中村正彥打斷他,聲音恢復了那種冰冷的掌控感,但微微顫抖的指尖出賣了他,“我和這個魔鬼,有過舊賬。我很樂意親手了結他。”他眯起眼,看著江戰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後,嘴角扯出一個兇殘的笑意,“看來他們打算滑雪。這倒是給了我們一個絕佳的機會。”
他轉頭,細眼盯著陳平,聲音輕得如同耳語:“看來,我們不得不讓這片白雪,染上點顏色了,陳平先生。”
……
滑雪裝備租賃處,明夏正幫江戰檢查固定器的卡扣。她一邊用力按壓,一邊低聲抱怨:“你剛才就不能稍微給點反應?哪怕皺一下眉?那老狐狸盯上你了。”
江戰單腳踩在滑雪板上,另一條腿支地,聞言嗤笑一聲,動作流暢地調整著滑雪杖的長度:“反應?然後當場昏倒,還是驚叫一聲‘哎呀被發現了’?”他側頭看她,眼底帶著點戲謔,“親愛的,我們是來度假的,記得嗎?驚悚片也得按劇本走。”
明夏被他噎得皺眉:“你就不能正經點? 中村正彥就在幾十米外,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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