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虛心向常遠請教,聽他講道德、律法。
他因此明白了世俗道德與王朝律法的固化傾向,知道了王朝上下的第一追求,是靜態不變的社會。
而人心逐利,促使資本本能增殖,追求的是動態性利益擴張。
常遠沒有告訴沈硯,資本也可以是保守的。
因為他知道在資本壓倒皇權,取得壟斷性社會統治權之前,資本都是秩序的破壞者,而不是維護者。
他更知道,沈硯作為傳統開明的儒生,是無法想象王朝被資本架空,政權成為資本玩物的可能。
哪怕中國的歷史上曾經出現過資本壓倒王權的例子。
比如說周王被商人逼得築起高臺,躲在上面避開債主的討債,留下了“債臺高築”這麼個成語。
又比如戰國的呂不韋,以鉅商的身份豪取秦國的政權,坐上說一不二的相國寶座,甚至曾經壓制始皇帝幾年。
但這些例子都太遙遠了,根本不在當代讀書人的認知範圍內。
而更近的例子也有。
兩宋的覆滅從根子上講,就是其內部資本壯大失控後,為了擺脫限制,為了追求更大的利潤,連續兩次向外輸出資本。
資本先後養大了金國和蒙古,並與色目人資本合流,共同覆滅了代表華夏文明的南宋,將蠻族蒙古人送上了世界之巔。
而資本也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回報,以包稅制度的形式直接掌握地方政權,全都成了地方上的門閥。
在當時的技術水平和生產力基礎上,這就是資本的擴張極限,再大反而要自我分裂了。
整整一百年的時間,資本在極致的舒服中軟化腐朽,也拖累了元朝,在其仍然掌握最強暴力的情況下,就那麼進入了王朝末期。
在那個時候,不論有沒有洪武大帝,元朝都會分崩離析。
但有沒有朱洪武卻決定了華夏的命運,是延續文明並重新走向輝煌,還是民族分裂徹底隕落為傳說。
朱元璋很好地完成了他的歷史使命,復興了華夏文明,彌合了南北民族六百年的分裂創傷。
他還對元朝遺留的資本勢力進行了清算,以一輪輪的大案,以肉體消滅的方式,打得資本抬不起頭來。
但是吧,洪武大帝把問題解決得太徹底,反而讓人質疑他的手段過激,輕易就接受了資本潑的髒水。
什麼殺人太多,什麼擅權,都是文字遊戲,只有讀書不深,讀死書的後人才會信。
至於送蒸鵝害死老兄弟,那就是純純噁心人,但凡是長腦子的都不會信。
但聰明人不信歸不信,注意力卻會被這烏七八糟的汙水吸引,從而忽略了世家和資本的危害性。
大明皇帝招火,易溶於水的根,就是忽略了看起來沒啥危害性的資本和世家。
連受害人自己都難以察覺,沈硯這種讀書人就更沒可能了。
所以常遠一個字都不提資本壟斷後的腐爛,只說資本擴張期的破壞性,保證沈硯能夠理解,能接受,並且自己發散思維。
沈硯果然做恍然大悟狀:“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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