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敬廷坐在一旁，他猶豫片刻，還是開了口：“爺爺，若翎她現在……還不願意回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剋制，“我們去找過她幾次，中秋節我也沒能把人帶回來。”
蘇如聽了，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擰了一下。她想起當年，哺乳期的撫養權判給了葉靜涵，蕭毅在西北走不開，她去談過，葉靜涵態度很硬，說“我的孩子我自己養”。她信了，以為葉靜涵會好好待若翎。後來才知道，孩子被送去了楊市，寄人籬下。大人之間的恩怨，最後苦的是那個最小的。
她想起若翎剛出生的時候，小小的一團，抱在懷裡輕得像沒有重量，她給那孩子餵過奶、換過尿布、洗過澡，哼著搖籃曲哄她睡覺。那孩子睜著黑漆漆的眼睛看她，不哭不鬧，安安靜靜的。
現在孩子跟他們不親，情有可原。
“急不來，”蘇如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歷經風霜後的從容，“改天我去看看她。”
蕭珩靠在沙發上，他聽著蕭敬廷的話，心裡有點說不清的滋味翻湧了一下。他對那個侄女確實沒什麼感情，十七年前他剛剛上大學，對葉靜涵的印象已經很模糊了，只記得是個長相精緻、說話客氣、但總覺得隔著點什麼的女人。
至於那個剛出生不久就被帶走的孩子，他只知道有這麼一個名字，長什麼樣、性格如何、喜歡什麼，一概不知。
“哥，”蕭珩坐直了身子，語氣比平時認真了許多，連那副玩世不恭的笑都斂了乾淨，“人接回來之後，有什麼需要我做的，你開口。”
蕭毅聽出來，蕭珩不是客氣，他是真的想幫忙，對這個忽然出現的侄女，他沒有太深的感情，但看在是他女兒的份上，也願意出力。
蕭晴坐在蘇如旁邊，一直沒有說話。她對那個侄女的情感比蕭珩複雜一些，蕭毅離婚那年她已經結婚了，後來也見過蕭若翎幾次，抱過她，哄過她，給她買過小裙子。如今她自己也是當母親的人了，知道一個孩子離開父母、離開家，在外面獨自長大是什麼滋味。她不是聖母心氾濫，只是將心比心。
“哥，”蕭晴開口，眼神微動，“你接她回來的時候，跟我說一聲。我去看她。她要是缺什麼，我給她買。”
蕭毅看著自己的弟弟妹妹，鄭重地說了聲謝謝。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銀白色的光灑在院子裡，灑在那棵老槐樹上，灑在青石磚的縫隙裡。桂花還在落，細細碎碎的，無聲無息。
蕭毅起身去拿外套，衣架上的風衣被帶起一陣微風。蕭敬廷彎腰抱起已經睡熟的蕭敬澤，小澤的腦袋歪在他肩上，口水蹭溼了他半邊衣領，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用手掌託了託孩子的後腦勺，讓那顆小腦袋靠得更穩些。
蘇如走到姚秋身邊，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袖子，“阿秋，你過來一下。”
姚秋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跟著蘇如穿過走廊，進了東廂房。這是蘇如平時小憩的房間，不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處處透著女主人的講究。臨窗一張羅漢床，鋪著藏青色的棉墊，邊角掖得平平整整，連一絲褶皺都沒有。床頭的小几上放著一盞銅製檯燈，燈光暖黃，把整個房間籠在一層柔和光暈裡，像冬日午後曬透的被子的味道。
蘇如在羅漢床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姚秋也坐。
姚秋沒有坐，在蘇如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腰背挺得很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像她在文工團時養成的習慣。
蘇如靜靜看著她，檯燈的光暈柔和流淌，漫過兩人之間的方寸距離，消解了幾分無聲的微妙凝滯。她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溫柔卻鄭重：“阿秋，若翎回來的事，事出突然，我們全家都始料未及。”
“這件事，是蕭家不對，蕭毅當年和葉靜涵的糾葛潦草收場，耽誤了孩子十幾年，也讓你平白卷入這些陳年舊事。”
“後媽本就是天底下最難做的位置。你進門這些年，踏踏實實守著這個家，把不是親生的敬廷教養得無可挑剔，人人都誇你賢惠得體，其中的隱忍和不易，只有我最清楚。”
她頓了頓，客觀坦然地把利害掰開來說透，不偏不倚、情理兼顧：“可若翎不一樣，她是蕭毅的親生女兒，從小到大流落在外，吃了十幾年本不該她受的苦。這筆虧欠，是蕭家欠她的，我們全家上下，本該盡心盡力補償她、好好待她，讓她彌補過往的缺憾。”
“也正因為歸來不易，所有人的目光都會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蘇如輕輕蹙眉，道出心底最深的顧慮，“如此一來，你這個主母、這個繼母，就處處難做了。往後家裡人人都遷就、疼惜若翎，你但凡對她嚴厲半分、或是稍有疏忽，外人只會看表面，不會懂你的分寸與難處，只會轉頭就非議你苛刻、容不下繼女。”
姚秋的指尖微微蜷了蜷，心底那點微不可察的紛亂被戳中。
“我今日找你單獨說這些，不是為了替誰開脫，更不是要逼著你無條件遷就討好誰，只是想跟你把話說開、把心結捋順。”蘇如目光澄澈通透，情理分得清清楚楚，“善待若翎、彌補孩子，是蕭家的責任與虧欠；體恤你的不易、護著你的體面，是我們該有的情義。我們絕不會為了補償若翎，就委屈虧欠了你。”
姚秋聽著這番通透周全的話，鼻尖微微發酸，眼眶悄然泛紅，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聲音溫和而堅定：“媽，您真的多慮了。”
“我嫁進蕭家的那天起，就清楚家事繁雜，從沒想過日子會一成不變。”姚秋抬眸看向蘇如，眼底坦蕩從容，毫無半分狹隘，“若翎在外漂泊多年，受盡苦楚，如今回到親生父親身邊，回家是她理所應當的歸宿。”
“我身為繼母，不求能立刻彌補她多年的缺失，但起碼的體面、善待與包容，我一定能做到。我不會苛待她，更不會容不下她，也不會讓家裡因為她的歸來，生出隔閡紛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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