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最後一天，三中難得早放學。教室裡瀰漫著一種“終於能喘口氣”的鬆弛感，連平時最抓緊時間的同學都在慢吞吞地收拾書包，鉛筆盒開合的聲響、拉鍊拉動的摩擦、椅子腿與地面碰撞的吱呀，混成一片慵懶的嘈雜。
元旦給了三天假，不多，但在高考倒計時不到兩百天的節點上，這三天像是被從牙縫裡省出來的賞賜。
莊書野把課本摞成一沓塞進書包，側頭對蕭若翎說了一句：“提前新年快樂，今晚要和人打本，我先走了啊。”說完急匆匆地朝門口奔去，書包在身後一顛一顛，像只撒歡的幼犬。
蕭若翎把最後一張卷子夾進資料夾，背上書包，走出教學樓。
冬日的天黑得早，才過四點，太陽已經偏到了教學樓頂的西側，光線斜斜地穿過校門口那排梧桐光禿禿的枝丫，在柏油路面上切出細長的影子。風捲著細碎的枯葉和紙屑，打著旋兒從腳邊掠過，帶著一股乾燥的、近乎凜冽的清醒。
付雪鳶從文科樓過來，兩人並肩往校門口走。
一輛黑色的賓利停在路邊，車身在冬日的灰白色天光下泛著溫潤的啞光，安靜而矜貴。車窗降下了一半，裡面黑洞洞的，看不見人。蕭若翎沒有在意，目光掃過那輛車，腳步未停，正要往前走。
“姐姐——！”
脆生生的童音從車窗裡炸開，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興奮。
蕭若翎腳步一頓，轉頭看過去。蕭敬澤半個身子探出車窗，圍巾在脖子上纏了好幾圈，鼻尖凍得通紅，正衝她使勁揮手，像怕她看不見似的，整個胳膊都在窗外晃。
駕駛位的門打開了，一個穿著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走下來。蕭若翎認出那張臉——言司闕的司機，之前下雨言司闕送她回家那次，開車的就是他。
蕭若翎看了看司機，又看了看探出車窗的蕭敬澤，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兩個人是怎麼湊在一起的？
司機老吳走到她面前，微微欠了欠身，態度客氣但不生硬，“蕭小姐，蕭少臨時有事走不開，知道言總的車在附近，託我去接小少爺。小少爺說非要來找您，我拗不過他，就帶他過來了。”他補充道，“言總知道這事的，他去開會了，車留給我去接人。”
蕭若翎看了一眼車裡的蕭敬澤。小孩已經迫不及待地推開車門跳了下來，圍巾一頭垂在地上差點絆倒自己，他也不在乎，跑過來拽住蕭若翎的袖子，仰著臉，眼睛亮得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石子，溼漉漉的，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期待。
“姐姐，我想給媽媽挑個新年禮物，可是我不知道該買什麼。你也是女孩子，你肯定知道。”他的語氣篤定，“我已經想好給爸爸和哥哥挑什麼了，我想送媽媽一個她會喜歡的東西。我挑了好幾天都沒想好，姐姐你幫我選一下行不行？”
蕭若翎低頭看著他，小孩的鼻尖凍得更紅了，圍巾拖在地上他也不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睫毛上還掛著一點被風吹出來的水光，嘴唇抿著，等她的回答。
付雪鳶站在旁邊，笑眯眯地看著他們兩個，沒有說話，等著蕭若翎自己的決定。
蕭若翎把目光移開，落在老吳身上，又落回蕭敬澤臉上。她想起了姚秋送來的梨湯和加溼器，她蹲下來，把蕭敬澤拖在地上的圍巾撿起來，在他脖子上重新繞了一圈，繫了一個不至於勒到他、也不會輕易鬆開的結。
她的指尖觸到他頸側的皮膚，溫熱的，帶著一種鮮活的、讓人心悸的柔軟。
“走吧。”她站起來，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攏了攏。
蕭敬澤愣了一瞬，隨即笑開了花，那笑容像冬日的陽光穿過雲層的第一道縫隙，不算明亮，但足夠暖。他自己爬上車，鑽進後座，然後伸手拍著旁邊的座位，嘴裡喊著“姐姐快上來，付姐姐你也來”。
付雪鳶搖了搖頭，說“你們去吧，我還要去買些東西，你先陪他挑”。她衝蕭若翎笑了笑，那笑意從嘴角一路蔓延到眼底，帶著一種瞭然的溫柔。她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朝蕭若翎揮了揮，往另一個方向走了，背影很快被街角的人流吞沒。
蕭若翎彎腰坐進後座，皮革座椅散發著淡淡的、近乎冷冽的香氣。老吳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駛入主路，窗外的街景開始飛速後退，梧桐的枯枝、灰白的天際、行色匆匆的路人，像一幅被快速翻動的畫卷。
蕭敬澤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的事，說元旦假期爸爸答應帶他去滑冰，說哥哥最近不回家吃飯好像是工作很忙，說言哥哥的車好大坐起來好舒服。
蕭若翎聽著，偶爾嗯一聲，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上。她在想，她為什麼會答應。也許是因為蕭敬澤拽住她袖子那一刻的手很小，也許是“你也是女孩子”這個理由讓她沒法拒絕，也許是姚秋送來的加溼器還擺在華陽小區的客廳裡，她每次路過都會看見。
車子拐進主幹道，蕭敬澤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滑冰的事。老吳開得不快，在車流裡保持著從容的節奏，車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在灰藍色的天幕下鋪成一條橘色的河流。
蕭敬澤從座椅上探過身子，把腦袋擱在她胳膊上。“姐姐，你過年要不要來我們家？媽媽說過年要包餃子，我可以幫忙擀皮，雖然我擀得不太好，但是我媽媽擀得好。”
蕭若翎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嘴角還掛著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她把目光移開，看著窗外說“再說”。蕭敬澤不滿意這個回答，把腦袋在她胳膊上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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