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若翎右手倏地伸出，五指扣住蕭敬澤的後頸，將他整個人往自己懷裡狠狠一帶。小孩的驚呼剛滑到喉嚨口，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碾碎。
她的肩膀撞上車門，後背抵住座椅，蕭敬澤的臉埋進她的頸窩。
玻璃碎裂的聲音像一場暴雨，金屬扭曲的呻吟像巨獸瀕死，安全氣囊炸開的白霧瞬間吞沒了半個車廂。
撞擊的慣性像一隻無形的巨手，將整輛車狠狠拋起。車身在柏油路面上側滑，金屬與地面摩擦出刺目的火星，在十字路口中央劃出一道扭曲的弧。然後，它翻了。
衝擊力從右側灌入，座椅骨架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蕭若翎的右肩像被一柄重錘砸中，鈍痛沿著脊椎炸開，眼前驟然閃過一片慘白。
世界在那一剎那傾斜、旋轉、碎裂。
然後歸於一種詭異的、近乎真空的無聲。
蕭敬澤在她懷裡顫抖，哭聲被耳鳴壓制成遙遠的、模糊的嗚咽。蕭若翎想抬手拍拍他，卻發現右臂像被抽走了骨頭，軟軟地垂著，只有溫熱的液體順著肘彎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小孩的圍巾上，洇開一片深色的、緩慢擴散的圓。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只湧上一股腥甜。
老吳被安全帶勒在駕駛座上，額頭撞在方向盤邊緣，血順著眉骨往下淌，糊了半張臉。他晃了晃腦袋，耳鳴像無數只蜂在顱內振翅，眼前的世界顛倒了九十度，天空在左側，地面在右側。
他解開安全帶，身體重重摔在車門上，右手摸索著去推駕駛座的車門，車門變形了，卡死了。
他轉而用腳踹向擋風玻璃，裂紋像蛛網一樣蔓延，第三腳，整塊玻璃向外塌陷，露出一個參差不齊的缺口。老吳蜷縮身體，從缺口裡鑽了出去，膝蓋和手掌被碎玻璃劃破，血珠滲出來，他卻顧不上疼。
車子側翻在十字路口中央，引擎蓋還在冒煙，汽油味混著焦糊味在空氣裡瀰漫。路人圍過來，有人舉著手機在拍，有人在尖叫，有人試圖靠近又猶豫著停下。
老吳跌跌撞撞繞到右側，車窗已經碎盡，他看見蕭若翎蜷縮在後座底部，身體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右臂軟軟地垂著，血順著指尖往下淌，在變形的車底積成一小片暗色的窪。蕭敬澤被她護在懷裡，小臉慘白，眼睛緊閉，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蕭小姐！敬澤少爺！”
老吳的手抖得厲害，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按了三次才按對解鎖鍵。120，他撥了，聲音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十字路口……車禍……有人重傷……昏迷了……快……”
他又報了警，語無倫次地描述著貨車的顏色、方向、空無一人的駕駛座。結束通話電話，他跪在車旁，脫下外套蓋在蕭若翎身上，又去探蕭敬澤的脈搏——微弱的，但還在。
窗外，貨車的引擎蓋還在冒煙，像一頭終於停止喘息的野獸。駕駛座的門敞開著，裡面空無一人。
遠處傳來警笛聲，像某種遲來的救贖，由遠及近，撕裂了年末黃昏的沉寂。
蕭若翎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似乎聽見了蕭敬澤的哭聲，很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她想抬手拍拍他，告訴他沒事，但身體像被澆築在水泥裡，動彈不得。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壓迫感，將她緩緩吞沒。
-
言司闕接到電話時，正在會議室裡聽城西專案的進度彙報。
手機螢幕亮起，老吳的名字跳出來，他的司機，從來不會在他開會的時候打電話。
他抬手示意彙報暫停，接通電話，那邊傳來的聲音像是從碎玻璃堆裡擠出來的，帶著血沫和顫抖：“言總……車禍……蕭小姐和小少爺……在中心醫院……”
餘下的話，他再也沒有聽進去。
周遭的人聲、檔案翻動聲、裝置低鳴聲響盡數褪去，世界驟然陷入一片死寂的空白。
下一瞬，一股極致暴戾、冰冷凜冽的戾氣，驟然從他骨髓深處轟然炸開。
他的指節在桌面上猛地收緊，力道大得讓骨節泛白，會議室裡十幾雙眼睛看著他，卻沒人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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