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秋去辦手續的時候，走廊裡的空氣驟然鬆了一瞬。
言司闕靠在牆邊，蕭敬廷站在急診室門口，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短暫相接，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後怕，以及被後怕點燃的、壓抑不住的怒意。
“聊聊。”蕭敬廷先開口，聲音沙啞。
言司闕點了點頭，兩人一前一後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窗外是醫院的後院，幾棵梧桐的枯枝在寒風裡搖晃，像某種無聲的警示。
“車和司機都是我的。”言司闕先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老吳說，對方車輛是衝著後座去的。”
下午他讓老吳去城西的會展中心送份檔案，正好碰到參加科技展出來的兄弟倆，蕭敬廷接到電話有個緊急會議要回去開，就拜託老吳把蕭敬澤送回去，結果小孩繞了下路去了城東三中找蕭若翎，再去市中心的路上就遇到了車禍。
“我今天也是臨時接到秋姨電話，讓我來接一下小澤，剛接到人就碰到老吳了。”蕭敬廷冷靜地闡述了一遍今天發生的事情。
“那麼，這可能是衝我來，可能衝蕭家去，也可能衝兩家來。”言司闕接過話，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幾分。
“不管衝誰，人是在我車上出的事，我有責任查清楚。”他轉過身，正視著蕭敬廷，眼底的暴怒已經被壓進冰殼深處，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阿闕，”蕭敬廷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凝重，“這件事，不是言家一家的事，蕭家也會查。我們各查各的，有交集再碰頭。”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姚秋抱著蕭敬澤走過來，住院通知單捏在手裡，看到兩人站在外邊說話也不意外，“走吧，我們先去病房。”
姚秋把單子交給護士，紙頁在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護士轉身進去，不多時，急診室的門再次開啟，蕭若翎被推了出來。
白色的床單蓋到胸口，右臂打著石膏懸在胸前，額角和臉頰上纏著繃帶，血跡從紗布邊緣滲出來，凝成暗紅色的痂。她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雙目緊閉，毫無意識，像一尊被摔碎後又勉強拼合的瓷器，安靜地躺在移動病床上，隨著車輪的滾動微微顛簸。
姚秋站在床邊，手指攥緊了包帶，指節泛白。她看著蕭若翎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蕭敬廷站在另一側，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在把某種湧上來的東西硬生生咽回去。那雙在靶場上從不會抖的手，此刻指尖竟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
言司闕站在床尾，目光落在蕭若翎的臉上。
心底浮著淺淺的愧疚，可較之更甚的，是一層揮之不去的訝異。
他沒想到她會這麼做，他以為她對這個弟弟沒多少感情。
可她把蕭敬澤護在了懷裡。
言司闕的指尖在褲縫上輕輕摩挲了兩下，雙眼落在蕭若翎被石膏固定的右臂上。老吳的話猶在耳畔，那場劇烈撞擊裡，車窗碎裂飛濺，她的胳膊被鋒利的碎玻璃劃開一道深長的創口，鮮血浸透布料，染紅了圍在蕭敬澤頸間的圍巾。
他素來情緒沉斂、心性冷硬，早已習慣遇事波瀾不驚，可此刻，一種全然陌生的細碎心緒，悄然漫過心口。
似一粒輕石墜入常年無波的深潭，漾開一圈極淡、極輕的漣漪，溫柔卻頑固，久久不散。
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下意識想要壓下這股突兀的異樣，卻發現這份心緒早已如同細柔的藤蔓，悄無聲息纏繞在心口。沒有洶湧的波瀾，沒有劇烈的起伏，只是一種沉甸甸、軟乎乎的滯澀，輕輕堵在胸腔裡，讓他看著那張蒼白的臉，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幾分。
病床被推進電梯，數字一層一層往上跳。姚秋抱著蕭敬澤站在角落，小孩已經哭累了，趴在她肩膀上昏昏欲睡。
十二樓，VIP私人病房。
護士將病床推進房間，蕭若翎被轉移到病床上，儀器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病房內一片靜謐，姚秋在床邊坐下，動作輕得極致，生怕稍重一點的動靜，都會驚擾到病床上虛弱的人。她抬手，小心翼翼替蕭若翎掖好邊角鬆垮的被角，指尖力道輕柔克制，像是在呵護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無意間指尖擦過蕭若翎露在被外的手背，那肌膚細膩卻冰涼，像一塊常年置於寒霧裡的暖玉，看著溫潤，摸上去卻透著沁骨的寒意，半點溫度也無。姚秋眉心微蹙，心底驟然一軟，當即輕輕俯身，將那隻冰涼的小手小心翼翼攏進自己溫熱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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