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師父生前留下的。”
王聰兒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字跡，彷彿在撫摸齊林的手，“這是他在各處聯絡的名單，有湖北的、四川的、陝西的、河南的。有些人還在，有些人已經跟你師父一起遇害了。剩下的這些，要派人一個個去聯絡，把大家擰成一股繩。”
她頓了頓，加重了語氣：“白蓮教起事，不能只在一個地方鬧。要在湖北、四川、陝西、河南四省同時舉旗，讓朝廷顧此失彼，首尾不能相顧。只有這樣，我們才有勝算。”
姚之富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穿著僧袍的年輕女人，和他記憶裡那個在齊林身邊端茶倒水、溫言軟語的師叔，簡直判若兩人。
直到今天，她才真正露出了她的本來面目。
齊林在世時，她是藏在他身後的影子。齊林死了，影子就從黑暗中走了出來，變成了比太陽還要耀眼的光芒。
“師叔，”姚之富深深叩首，聲音哽咽，“師父在天有靈，看到您這樣，一定……一定會欣慰的。”
王聰兒的眼眶終於紅了，但她咬著嘴唇，硬是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轉身面對佛像，重新跪直了身子。
“你們齊大哥，生前最大的心願，就是替天下的窮苦人打出一片天。”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他不在了，我來替他完成。”
她摘下腕上的佛珠，輕輕放在供桌上。
“師叔，”姚之富站起身，取出一個布包，王聰兒開啟來，裡面是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青布衣衫，還有一頂氈帽，“您把這身僧袍換下去吧”
王聰兒抱著那套衣衫，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觀音菩薩那張悲憫的臉。
菩薩低眉，慈悲六道。
可她不需要慈悲。她需要的是——讓那些殺了她丈夫的人，血債血償。
嘉慶元年四月十八，德林回京述職已經有一個多月了。
這一天，太和殿上舉行了一場規模不大的朝會，參加的都是三品以上的京官，大約六七十人。因為太上皇龍體欠安，嘉慶皇帝獨自臨朝，這是他登基以來少有的獨自面對群臣的機會。
德林站在武官佇列的中後部，四品的朝服在一堆紅頂子、花翎子中間顯得格外不起眼。他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像一尊泥塑木雕。
但他的耳朵一刻也沒有閒著。
朝會的前半段波瀾不驚，都是些日常事務——某地遭了水災請發賑銀，某官丁憂請開缺，某國使臣到京請覲見。嘉慶一一準奏，語氣平淡，沒什麼情緒。
直到軍機大臣、文華殿大學士和珅站出來。
“皇上，”和珅的聲音不大，但太和殿空曠，迴音效果極好，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湖廣總督畢沅遞來八百里加急，說襄陽、鄖陽一帶的白蓮教餘孽正在暗中串聯，似有大股聚集的跡象。畢沅請朝廷增兵，並撥銀五十萬兩作為軍餉。”
嘉慶皺了皺眉：“白蓮教不是剛在當陽吃了敗仗麼？怎麼又起來了？”
和珅不緊不慢地說：“當陽之敗，敗的是聶傑人、張正謨這一支。但白蓮教在鄂西北、川東、陝南根基深厚，各路頭領眾多，剿了一股，另一股又起來。依臣之見，當務之急是增兵彈壓，防止事態擴大。”
嘉慶沉吟片刻：“五十萬兩，戶部拿得出來麼？”
戶部尚書蘇凌阿出列，苦著臉說：“回皇上，戶部庫銀本就不多，上月剛撥了三十萬兩給四川剿匪，又撥了二十萬兩賑濟河南旱災，如今庫中所剩不足百萬，若再撥五十萬兩出去……”
“蘇大人的意思是，朝廷拿不出錢來剿匪？”和珅斜睨了蘇凌阿一眼，語氣不鹹不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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