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林公子,”李長庚從身後走來,靴子踩在碎石上,沙沙作響,“天快黑了,回驛站吧。江邊風大,別凍著。”
德林沒有回頭,只是舉起手裡的酒碗,抿了一口。酒是出發前從大巴山上帶的,度數很高,一口下去從嗓子燒到胃裡,整個人都暖了。
德林把酒碗遞給李長庚:“李大人,喝一口,暖暖身子。”
李長庚接過碗,一仰頭,喝了個乾淨。烈酒入喉,他齜了齜牙,哈出一口白氣。
“德林公子,末將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公子。”
“你說。”
“你為什麼一定要等那兩船貨?咱們帶的糧草和軍械,撐兩三個月沒問題。庫頁島就在眼前,咱們直接上島不行嗎?為什麼非要在廟街乾等半個月?”
德林轉過身,看著李長庚的眼睛,目光沉穩。
“李大人,你打過仗,應該知道,打仗打的不是刀槍,是糧草、是棉衣、是士氣。咱們可以從吉林將軍那邊借調來二百兵,但那不是咱們自己的人。他們憑什麼跟著咱們去庫頁島賣命?憑銀子?憑官職?還是憑一腔熱血?”
李長庚沉默了。
“都不是。”德林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重,“他們跟著咱們,是因為他們相信跟著咱們能活下來、能立功、能活著回來。可如果沒有足夠的棉衣,庫頁島的冬天能凍死人;如果沒有足夠的烈酒,人扛不住那種冷。凍死了、凍殘了,誰還願意跟著你?”
他頓了頓,望著江面,目光深遠:“所以我要等。等棉衣到了,等烈酒到了,再上島。我要讓那兩百個弟兄知道,德林不是拿他們的命去填坑的,要讓他們有棉衣穿,有酒喝。跟著我,有前途有希望。”
李長庚深深地看著德林,許久沒有說話。
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在福建當兵,跟著上司剿海盜。那些上司,打仗的時候躲在後面,分功的時候衝在前面,發餉的時候剋扣一半。兵丁們面上不敢說,心裡都在罵。
可德林不一樣。這個年輕人,才十六七歲,就懂得“同甘共苦”四個字的分量。
“德林公子,”李長庚的聲音有些發緊,“末將這輩子跟過不少人,你是最特別的一個。”
德林笑了笑,拍了拍李長庚的肩膀:“李大人,你別誇我。我會驕傲的~哈哈。”
等船的半個月裡,德林也沒有閒著。他每天早出晚歸,騎著馬四處走訪廟街的漁民、商人、獵戶,打聽庫頁島的情況。
廟街雖然小,但因為緊鄰黑龍江出海口,南來北往的人不少,有從庫頁島回來賣皮貨的商人,有在島上捕過魚的漁民,還有跟島上的費雅喀人做過生意的通事。
德林一家一家地拜訪,請人喝酒,送人禮物,聊島上的風土人情、地形地貌、日本人據點位置、島上各部落的關係。
銀子花出去幾百兩,換回來的情報堆了一桌子。
“超人兄,”德林坐在驛站的房間裡,面前攤著一張他手繪的庫頁島地圖,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山川河流、海岸港口、土著部落的分佈,以及倭寇據點的位置,“你看這裡,庫頁島南端,這個地方叫白主,倭寇松前藩的番屋就在這裡。據去過的商人說,倭寇在島上大約有兩三百人,有番屋、有倉庫、有碼頭,還開了幾塊地,種糧食和蔬菜。”
李長庚湊過來,仔細地看著地圖,眉頭皺了起來。
“兩三百人,不多。但他們有火器。”
“所以不能硬攻。”德林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我們從北端登陸。庫頁島北端人煙稀少,沒有倭寇,只有一些費雅喀人的小村子。我們在北端建立據點,站穩腳跟,然後慢慢向南推進。先不跟倭寇正面衝突,先爭取島上居民對我們的支援,和他們做生意。”
“做生意?”
“對。他們缺什麼?缺糧食、缺布匹、缺鐵器、缺烈酒、缺棉衣。這些東西,我們都有。我們拿這些東西跟換他們的銅、銀、硫磺,換他們的情報,換他們在島上的支援。等我們的勢力發展穩固了,到時候就一切好說了。”
李長庚看著德林,忍不住嘆了口氣:“德林公子,你這腦子,末將是真的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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