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應琦在成都聽到通江縣有人造反的訊息時,正在審閱一批關於川東災情的奏摺。
他是嘉慶皇帝一手提拔起來的,以清正嚴明著稱,在四川總督任上不到兩年,就裁撤了一大批貪墨官員,整肅了不少積弊。
他發的那道嚴禁私派加徵的佈告,是實實在在下了決心的,不但發了佈告,還派了密使下去巡查,抓到違紀的官吏就嚴辦。但他沒想到,佈告發下去才三個月,通江縣就出了這麼大的事。
“通江縣縣令是誰?”金應琦合上奏摺,問幕僚。
“回大人,通江知縣叫秦吳,嘉慶二年中的進士,到任還不到一年。”
“不到一年就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胡作非為?”
金應琦猛地一拍桌子,把桌上的茶盞震得跳了起來,“私派捐輸、差催下鄉、打死百姓,哪一條不是死罪?立刻給我擬一道檄文,革了秦吳的職,押到成都來受審!”
幕僚遲疑了一下:“大人,秦吳是吏部銓選的”
“吏部銓選又如何?”
金應琦打斷他,“我金應琦在四川一天,就容不得這種人在我眼皮底下作惡!”
檄文還沒發出去,通江縣的訊息又來了。這次不是冉文儔聚眾造反的事,而是秦吳倒打一耙,向省城遞了一道急報,說王家寨土匪冉文儔聚眾作亂,殺害官差,劫掠鄉里,請求省城派兵剿匪。
金應琦看完急報,氣得把桌上的茶盞摔了。他何嘗不知道這是秦吳在轉移罪責,但冉文儔殺了官差是真,聚眾造反是真,劫掠糧倉也是真,按大清律,這些罪名往上一擺,就算秦吳有罪,冉文儔也成了反賊。
“清官難做啊。”金應琦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揉了揉太陽穴。他想了兩天,最後決定走一步棋——招安。
冉文儔本是一個良民,是被逼反的,如果他願意接受招安,不但可以免了這些反叛的罪名,還能借著這股力量來整頓川東的吏治。
金應琦的算盤打得很精:讓冉文儔帶著他的人馬下山,編入官軍,由朝廷統一調配,同時他可以把秦吳一擼到底,給冉文儔一個交代。這樣一來,既平息了叛亂,又震懾了川東的貪官汙吏,一石二鳥。
他選了一個得力的幕僚姓沈,帶著招安文書和總督手令,秘密前往通江縣的王家寨。
沈幕僚上山那天,徐亮基正在和冉文儔下棋。冉文儔的棋藝不如徐亮基,但今天他下得格外認真,每一步都要想很久。
“沈某冒昧上山,奉總督金大人之命,與冉當家的商議招安之事。”
沈幕僚坐在寨子裡的大石頭上,四周站滿了拿著刀槍的義軍,但他神色鎮定,不卑不亢,“金大人說了,只要冉當家的願意接受招安,既往不咎,升你為千總,手下的兄弟一併編入官軍,按月發餉。此外,通江縣知縣秦吳貪墨不法、私派加徵、逼死人命,金大人已經決定革職拿問,押赴成都嚴懲。這兩個條件,冉當家的以為如何?”
冉文儔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徐亮基,徐亮基微微點了點頭。
這個條件是實打實的,金應琦在官場上的名聲冉文儔早有耳聞,不像是個騙人的主。況且,如果他接受了招安,他爹的仇也算是報了。
秦吳被革職拿問,死罪難逃,馮捕頭雖然死了,但幕後主使的知縣也逃不掉,夠了。
“沈先生,”冉文儔開口了,“金大人的誠意,文儔心領了。但我有一個條件,我手下的兄弟,不能分散安置,必須編在一處,由我統領。我答應過他們,上山是為了一口飯吃,不是為了送命。如果他們被拆散了塞到各個綠營裡去,我這個當家的沒法跟他們交代。”
沈幕僚沉吟了一下:“這個條件,沈某可以替冉當家的向金大人轉達。以金大人對冉當家的器重,此事應該不難。”
“還有,”徐亮基突然插話,“金大人說的‘既往不咎’,包括我們殺的那個馮捕頭嗎?”
沈幕僚笑了:“馮捕頭的事,金大人知道前因後果。一個差役私派加徵、打死百姓在先,按金大人頒佈的禁令,本就該殺。這件事,金大人不會追究。”
兩下談得很順利,沈幕僚在寨子裡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下山回成都覆命去了。
冉文儔送他下山的時候,心情難得地好,甚至跟徐亮基開了個玩笑:“徐兄,等咱們當了官軍的千總,你可得教我寫幾封像樣的公文,不然我這個千總連字都寫不端正,讓人笑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