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亮基哈哈大笑:“你是耍刀的,玩什麼筆桿子啊!”
兩人誰也沒想到,沈幕僚下山走到通江縣城外的時候,被人截住了。
通江縣知縣秦吳雖然被金應琦下令革職,但革職的公文還沒到,他照樣坐在縣衙裡發號施令。
他早就聽說金應琦想招安冉文儔,心裡像揣了只兔子,夜夜睡不著覺。因為他比誰都清楚,一旦招安成功,冉文儔必然會把他私派捐輸、打死冉世英的事一五一十地抖出來,到時候金應琦一怒之下,不但烏紗帽保不住,腦袋都未必保得住。
他必須阻止招安,不惜一切代價。
沈幕僚是在城外五里的官道上被攔住的。攔他的不是官軍,是秦吳派去的十幾個衙役,但這些人全都換了便裝,臉上蒙著黑布,把沈幕僚從馬上拽下來,亂刀砍死,屍體扔進了路邊的溝裡。
公文和手令被搜出來燒了,只留下沈幕僚的腰牌,第二天就被人送到了王家寨,說是冉文儔派人在山下截殺了金總督的來使,金總督震怒,不日將發兵剿滅。
冉文儔拿著沈幕僚的腰牌,手在發抖。他沒殺沈幕僚,寨子裡的人都可以作證,沈幕僚昨天還好好地下山去了,怎麼今天就死了?
徐亮基接過腰牌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冷冷地說了一句:“這是栽贓。秦吳乾的。”
話沒說完,山下報警的烽火已經燃起來了。
秦吳不但殺了沈幕僚,還連夜派人去最近的夔州鎮調了三百綠營兵,以“土匪拒不受撫、殺害朝廷命官”為名,趁夜猛攻王家寨。
冉文儔倉促應戰,寨牆還沒來得及完全修好,山上的滾木礌石也不夠,義軍雖然拼命抵擋,但架不住官軍火器兇猛。
冉文儔親自帶著人守在最前面,被一支鳥銃打中左肩,鉛彈嵌在骨頭裡,鮮血把半邊身子都浸透了。徐亮基硬把他從陣前拖下來,讓冉文才帶人頂上去,才算守住了寨門。
天亮了,官軍退了。冉文儔坐在寨子裡,徐亮基給他包紮傷口,麻布纏了一圈又一圈,血還是往外滲。寨子裡瀰漫著一股血腥氣,地上躺著三十多具屍體,有些是官軍的,更多的是義軍的。
冉文才蹲在寨牆根底下哭,他的胳膊被砍了一刀,皮肉翻開著,白花花的骨頭露在外面,但他哭的不是疼,是跟他一起從王家寨出來的冉三哥戰死了。
“徐兄,”冉文儔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的,“金應琦要招安我,給我千總的官,治秦吳的罪,我是信的。但現在他派來的使者在通江地面上被人殺了,金應琦會怎麼想?他會以為是我殺的。官軍已經打上門了,金應琦就算原本想招安,現在也沒法招安了。朝廷的面子比天大,使臣被殺不剿,他這個總督也做不成了。”
徐亮基沒說話,他知道冉文儔說的都對。
“既然招安不成,那就不招了。”冉文儔站起來,把傷口上的麻布又緊了緊,“秦吳不讓我活,我就不活了?我偏要活,還要活得比他久,活得比他威風!”
他讓人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豎了一面大旗,旗上繡著“招討大元帥”五個字,是他自己蘸著墨寫的,歪歪扭扭,但每一個字都寫得用力,力透布帛。三通鼓響,一千多名義軍齊集旗下,刀槍如林,旗幡如雲。
冉文儔站在高臺上,左肩纏著染血的麻布,右手舉著一把砍柴刀。
“兄弟們!”他的聲音很大,大得整座山都能聽見,“我冉文儔本是一個種地的莊稼人,沒想過要造反。是通江縣的狗官逼我反的!是我爹被打死了,我反的!是朝廷不讓我們活了,我才反的!今天,我在這裡立誓——不殺了秦吳,不踏平通江縣,我冉文儔誓不為人!”
一千多人的吼聲震得山崖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冉文儔自稱“招討大元帥”,封徐亮基為軍師,冉文才為先鋒,手下各路統領各領其職,浩浩蕩蕩殺下山來。他們的第一個目標就是通江縣城。
金應琦在成都接到王家寨拒不受撫、斬殺來使的訊息時,氣得把整張書案掀翻了。
他派出去招安的沈幕僚是他多年的心腹,跟了他十幾年,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他如何不怒?
他以為是冉文儔反覆無常,出爾反爾,當即調集川東、川北各路清軍一萬餘人,分三路圍剿,要一舉蕩平王家寨。
但他沒想到,冉文儔不但沒有據寨死守,反而主動出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