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知道的是，德林等的就是這個——等他亂，等他慌，等他顧不上整隊。
冉天元率軍趕到大營時，火勢已經蔓延到了大半個營寨。糧草堆燒成了灰燼，帳篷燒成了骨架，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守軍四散奔逃，沒有人組織救火，沒有人抵抗，整個大營亂成了一鍋粥。
“救火！快救火！”冉天元翻身下馬，衝進營寨，抓起一個水桶就往火場跑。他的親兵們也跟著衝進去，有的提水，有的用沙土覆蓋，有的用衣服撲打。沒有人注意到，一隊穿著義軍衣服的“救火兵”正趁亂混了進來。
楊遇春穿著一身不知從哪裡弄來的義軍號衣，臉上抹了鍋灰，低著頭，帶著三百精兵，混在救火的人群裡，一點一點地靠近冉天元。他們是德林派來的，任務只有一個——趁亂生擒冉天元。
楊遇春在清軍中摸爬滾打幾十年，最擅長的就是這種渾水摸魚的活兒。他一眼就認出了冉天元——那個騎在高頭大馬上、衝在最前面的年輕人，那個正在提水救火的人。他壓低了聲音，對身邊的人說：“圍上去，不要出聲，不要放槍，抓活的。”
三百精兵不動聲色地圍了上去。救火的人太多了，混亂中根本分不清誰是誰。冉天元的親兵們也都在救火，誰也沒有注意到這群“自己人”正在悄悄地縮小包圍圈。
楊遇春一步一步地靠近冉天元，距離越來越近——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十步。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心跳如擂鼓。
冉天元正彎腰提水，忽然覺得背後有異樣。他猛地轉身——
一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楊遇春的手穩穩地握著刀柄，刀鋒貼在冉天元的喉嚨上，力道恰到好處，不輕不重，剛好讓他不敢動。
“冉元帥，別動。”楊遇春的聲音很平靜，“動一下，你的腦袋就搬家了。”
冉天元的親兵們這時才反應過來，可已經晚了。楊遇春的三百精兵已經將他們團團圍住，刀槍並舉，火銃上膛。誰動一下，就是死。冉天元渾身僵硬，手裡的水桶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他看著楊遇春，目光裡有憤怒、有屈辱、有不甘，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茫然。
“你是誰？”他的聲音沙啞。
“末將楊遇春。”楊遇春微微一笑，“奉德林大人之命，請冉元帥移步清營一敘。”
冉天元閉上了眼睛。他敗了，敗得徹徹底底，敗得莫名其妙。他有一肚子仗要打，有一身本事要用，可德林根本沒有給他機會。他派巴圖爾燒了他的糧草，派楊遇春趁亂生擒了他。從頭到尾，他連德林的面都沒見到，仗就輸了。
“走吧。”冉天元睜開眼睛，目光恢復了平靜。他整了整衣甲，昂起頭，“帶我去見德林。”
楊遇春把刀收起來，抱拳道：“冉元帥，得罪了。請。”
冉天元被帶出大營的時候，戰場上的廝殺聲已經漸漸平息了。義軍群龍無首，有的投降，有的逃跑，有的還在零星抵抗，但大勢已去。巴圖爾站在營寨門口，渾身菸灰，臉上掛著笑，見冉天元被押出來，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
冉天元看了他一眼，冷哼一聲，大步朝清軍大營走去。
清軍大營裡，德林站在中軍帳前，負手而立，望著遠方。營寨外面的廝殺聲漸漸稀了，硝煙在風中飄散，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營寨的寨牆上，一片金黃。
巴圖爾跑過來，興奮得滿臉通紅：“師父！冉天元抓到了！楊將軍抓到的！營寨也燒了！糧草全燒了！大火燒了半天，把半邊天都燒紅了！”他連比帶劃，激動得語無倫次。
德林點了點頭，面色平靜。他早就知道會這樣。冉天元是個將才，不是帥才。他能衝鋒陷陣，能鼓舞士氣，但他不懂得——打仗，有時候不是靠人多，是靠腦子。
帳簾掀開，楊遇春押著冉天元走了進來。冉天元沒有被綁，只是雙手被反剪在身後，由兩個兵丁看著。他昂著頭，腰板挺得筆直，目光直視德林。
德林看著他，他也看著德林。
兩軍陣前，他們見過一面。那是隔著二十步的距離，看不太真切。今天，面對面，不到五步。德林看清了冉天元臉上的每一個細節——濃眉大眼，方臉膛，嘴唇緊抿，眼神倔強。他的嘴角有一道淺淺的疤痕，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冉元帥，”德林抱拳，語氣平和，“得罪了。請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