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都變了,“那個反賊?那個殺了二十四個副將的反賊?!德林要把他的人馬運到北邊去?!”
韓貴連忙上前收拾碎片,壓低聲音:“德林既然收服了冉天元,兩萬多人已經歸順了。又要把他們運出去幹什麼?”。
李芝蘭跌坐在椅子上,半晌說不出話來。
德林運人要幹什麼,他才不關心。
但德林要運兩萬多人出海,而且不經過朝廷,這是他李芝蘭的船,他李芝蘭的名號。萬一將來朝廷追究起來,他李芝蘭怎麼解釋?
“老爺,”韓貴湊過來,壓低聲音,“要不……找個由頭推了?就說船不夠,或者就說江上有風浪,走不了。”
李芝蘭沉默了很久,搖了搖頭:“推不了。德林的性子我瞭解,他既然開口了,就是一定要辦到。我推了這一次,以後就別想跟他做生意了。”
韓貴又道:“那……要不找金大人?金大人是四川總督,讓他出個批文,有了官府的文書,就算將來朝廷查下來,咱們也有話說。”
李芝蘭沉默了片刻,輕輕搖頭:“金應琦若是知道這件事,以他的性子,絕不敢放行。他是總督,上有皇上,下有六部,他擔不起這個風險。就算他願意,批文要走多少手續?等到批文下來,黃瓜菜都涼了。”
李芝蘭站起身來,揹著手在屋裡轉圈。
他轉了很久,忽然停下來,看著韓貴,問了一句讓韓貴摸不著頭腦的話:“韓貴,你說……德林這個人,跟朝廷到底是不是一條心?”
韓貴愣了愣:“老爺,德林大人是皇上欽點的副都統,是福康安的兒子,正兒八經的滿人子弟!怎麼會跟朝廷不是一條心?”
李芝蘭搖了搖頭:“你看他做的事,哪一件是站在朝廷立場的?安撫但不剿滅白蓮教,開礦鍊鐵,建港口修炮臺。現在他要把兩萬多反賊運到北邊去,你說,他是不要在海外........”
韓貴倒吸一口涼氣,卻不敢接話。
李芝蘭走回書桌前,重新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似乎越來越明白德林的打算了,忽然想起德林當初跟他說的那些話。
“李老爺,你覺得大清還能撐多少年?”
“外面的世界比你想的大得多。”
“跟我幹,你看到的就不只是川東這片天了。”
那些話,當時聽起來像是吹牛,可現在回頭一想,德林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一步一步地印證那些話。大巴山被他變成了工廠,庫頁島被他變成了礦場,白蓮教被他安撫了,冉天元被他收服了。
這個人,根本就不是在替朝廷做事。他是在替自己做事。替他自己,也替他選中的那些人。
而他李芝蘭,就是被他選中的人之一。
現在,恐怕就是對他的考驗。
他必須選一個方向了。是繼續做他的富商,安安穩穩地賺錢,不管朝堂上誰死誰活?還是把手裡的家當全部押下去,跟著德林去闖那片他從未見過的新天地?
他想起自己這一輩子,從小在鹽號裡當學徒,摸爬滾打幾十年,才有了今天這份家業。
他見過太多人了,清官來了又走了,貪官抓了又換了,皇上換了一個又一個。他以為,只要自己銀子夠多,路子夠廣,就什麼風浪都不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