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再多說什麼，但眾人心裡都明白了——德林在大巴山上的所作所為，從來都不是奉朝廷之命。他做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意思。安撫白蓮教，是他的意思；開礦建廠，是他的意思；教大家種番薯、養蠶、織綢、造火藥，都是他的意思。他從來就不是在替朝廷做事，他是在替自己做事，替這座山、這些人做事。
王聰兒的目光閃了閃，似乎也想到了這一層。她忽然問：“紀先生，你是不是知道德林現在在做什麼？”
紀正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我知道一些。但請王帥諒解，有些事，公子沒有讓我說，我不能說。我只能告訴王帥——公子在做一件大事，比安撫白蓮教、比開礦建廠都要大的事。他要的不是讓大巴山安穩，他要的是讓整個天下都變個樣子。”
帳內安靜下來。王聰兒看著紀正，目光裡有審視，有信任，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她已經很久沒有德林的訊息了，只知道他在庫頁島上，在東北，在四川。有時候她半夜醒來，會忍不住想——那個年輕人，現在在做什麼？他還會回來嗎？她知道紀正一定知道德林在做什麼，但他不說，她也不逼。
“好。”王聰兒的聲音平靜下來，“既然紀先生這麼說了，我們就信他。不管朝廷怎麼催，大巴山的人不出山，不打仗，就守著自己的地、自己的廠、自己的日子。”她轉向姚之富，“之富，擴編的事，你抓緊辦。從各堂口挑三百個機靈的年輕後生，練火器、練戰術。但有一條——不許主動招惹山下的人。”
“是，王帥。”姚之富應道。
王聰兒又轉向王三槐：“三槐，巡邏隊的編制不要減，再加兩個暗哨點。萬一有大隊人馬靠近，提前示警，讓大家有時間撤進山裡去。”
“明白。”王三槐抱拳。
“老道，”王聰兒最後看向清風老道，“教裡的弟兄們，你多安撫。如果有人擔心朝廷會來清算，你告訴他們——只要我王聰兒還活著，大巴山就還是大家的家。誰想下山過安穩日子，我送他走；誰願意留下，我護他一輩子。”
清風老道捻念珠的手停了一下，睜開眼睛，看著王聰兒，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光亮。
“王帥，貧道替山上的弟兄們，謝您了。”
王聰兒擺了擺手，站起身來。伍兒上前一步，替她掀開帳簾。她走到洞口，山風迎面而來，吹得她的衣袍獵獵作響。洞外的桃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風中飄落，灑在她的肩頭。
她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梯田、冒著青煙的鐵廠、傳來織機聲響的蠶房，還有那些正在忙碌的身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德林的心血。
她想起德林臨走前說的話——“王帥，大巴山是我們的根。根扎穩了，才能長出更大的樹。”
“紀先生，”她頭也不回地開口，“德林有沒有說，他什麼時候回來？”
紀正搖了搖頭，“雖然時間我不敢確定，但是相信公子是不會忘了我們的，他一定會再回來找我們的”。
正說著，洞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巡邏兵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撲通跪在地上，氣喘吁吁地喊：“王帥！大喜！德林公子大敗冉天元，冉天元兩萬多人……全降了！”
洞內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王三槐“啪”地一拍大腿。
“軍師威武！這才多久就把冉天元拿下了，我就說公子不是凡人”。
姚之富也難得露出笑容，“德林公子是真本事啊，這麼快，就把川西最大的禍患平了”。
眾頭領你一言我一語，滿臉是笑，連伍兒都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一片歡呼聲中，只有清風老道捻著念珠，眉頭不但沒有舒展，反而皺得更緊了。
王三槐注意到了他的臉色，“道長，軍師打了勝仗，怎麼看你的樣子一點也不高興啊？你這是什麼表情？”。
清風老道沉默了片刻，長嘆一聲。
“唉，你們高興什麼？德林公子要是全殲了冉天元，那沒問題，死人不需要吃飯，不需要穿衣，不需要地方住。可現在是什麼局面？是冉天元兩萬多人投降了！。”
王三槐愣住了，姚之富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
清風老道捻著念珠，緩緩說道：“現在，這兩萬人，怎麼安排？除了大巴山，他們還能去哪兒？山下就是官軍，跟官府有血仇，下了山就是死路。可如果上了大巴山，你們想過沒有，山上的糧食還夠吃幾個月？布匹還夠不夠？住的地方還有多少？你們自己算算這筆賬！”
洞內的歡呼聲像被一盆冷水澆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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