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林從洞裡出來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到了中天，銀白色的光灑在石階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水銀。
他站在洞口，深吸了一口清涼的空氣，覺得連日奔波的疲憊消散了不少，正準備邁步朝住處走去，卻看見路邊那棵老松樹下的石頭上坐著一個人。
伍兒。
她抱著膝蓋，短刀橫放在腿上，下巴抵在刀鞘上，眼睛直直地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山谷輪廓，不知道在想什麼。
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把她平常那股潑辣勁兒洗去了大半，顯出幾分與年齡不太相稱的沉靜來。
德林腳步一頓，換上一副輕鬆的笑臉，朝她走過去：“伍兒姑娘，這麼晚了還不去歇著？”
伍兒沒有抬頭。她像沒聽見似的，目光依然落在遠處，過了好一會兒才淡淡回了一句：“睡不著。”
那語氣輕飄飄的，跟往常那個插著腰瞪眼睛的姑娘判若兩人，不帶刺，也沒有火氣，像一碗放涼了的白開水，淡得讓人心裡發空。
德林察覺到不對勁，但說不清哪裡出了問題。
伍兒終於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德林心裡咯噔一下。
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帶著一點委屈的疏離。
她看了他幾息，又把目光移開了，短刀攥緊了一些，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擦過德林身邊，頭也不回地拋下兩句話：“德林大人辛苦了，早點歇著。我不勞您費心。”
德林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撓了撓頭，實在想不通自己哪裡得罪了她，最終只能搖頭苦笑，朝住處走去。
翌日清早，天剛矇矇亮，徐亮基就起了。
他站在客房門口，望著遠處山谷裡層層疊疊的梯田和冒著淡淡青煙的廠房，沉默了很久。
山上的人醒得早，天沒亮就開始忙活了，他聽到遠處傳來“哐當哐當”的響聲，沉穩而有節奏，像是某種他從未聽過的鼓點，一下一下敲在清晨的薄霧裡。
紀正準時出現在院門口，笑著問他昨晚睡得好不好。徐亮基點頭說好，山上安靜，比軍營裡踏實。
紀正說那今天帶徐先生去看幾樣東西，保準讓先生大開眼界。
他們先去了鐵廠。徐亮基站在鐵廠外面的時候，就看到一股黑煙從高大的煙囪裡冒出來，在晨風中扭成一條粗壯的辮子。
走進廠棚，一股熱浪撲面而來，他看到了那座高爐，像一頭蹲著的巨獸，渾身散發著逼人的熱氣。
鐵水從爐口流淌出來，橘紅色的洪流注入模具，匠人們赤著上身，汗珠在火光中閃閃發亮，有人拉風箱，有人控火候，有人灌鐵水，配合得嚴絲合縫，每一步都利落得像演練過千百遍。
徐亮基站在幾步外，能感受到那股灼熱的溫度撲在臉上。
他看著那一爐爐鐵水流出來、冷卻、成錠，堆在一旁，像一座黑色的小山，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這些鐵……一天能出多少？”
紀正說一天好的時候能出兩千斤。徐亮基沉默了。他知道四川最大的官辦鐵廠，一天也不過幾百斤。
從鐵廠出來，紀正又帶他去了水泥窯。石灰石和黏土被碾成粉、拌勻、煅燒、再碾碎，最後變成一種灰撲撲的粉末。
紀正讓人倒水攪拌，抹在磚牆上，不過一炷香的工夫，那灰漿就凝住了，硬邦邦的，像石頭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