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脆響在大殿的穹頂下回蕩了整整兩息。巴那塞羅整個人朝右側歪了一下,踉蹌了半步才站穩,左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一縷血絲從嘴角滲出來。他捂著臉,瞪大眼睛,滿臉不可置信地瞪著德林。
殿上死一般的寂靜。
王傑的笏板從手裡滑落,咣噹一聲砸在地上。永琨的嘴張著合不攏。啟光的臉色先白後紅,又白。御座上的嘉慶也是一愣,隨即眼底翻湧過一抹極快的、幾乎掩蓋不住的痛快。
但啟光最先反應過來。他猛地出班,手指幾乎要戳到德林後腦勺上,聲音尖利得像被人掐住了嗓子:福德林!你瘋了!你這是破壞邦交!你這是給大清招來滅頂之災!你——
德林轉過身,不看啟光,只朝御座上深深一揖,朗聲道:皇上。主憂臣辱,主辱臣死。我大清二百餘年威儀,還輪不到一介外使在太和殿上指著君父的鼻子叫罵。臣這一掌,打的是一張無禮的嘴。若為此要治臣的罪,臣認。但臣不後悔。
巴那塞羅捂著臉已經氣瘋了。他跳著腳朝殿外喊:你們等著!我亞哥薩克騎兵的刀馬上就架到你們的脖子上!到時候男的殺光,女的為奴,全華夏都變成俄國的——
他的話再次被一道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
殿外一個渾身塵土的傳令兵跌跌撞撞衝上丹陛,手裡的火漆急遞在日光下泛著猩紅的光。他跪下時雙腿發軟,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刮鐵皮:黑龍江將軍衙門八百里加急........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俄軍亞哥薩克騎兵約兩千人,於三日前越過外興安嶺,沿黑龍江北岸南下。先鋒已至廟街口以北八十里處,與永寧港守軍哨騎接戰。李總兵請旨速派緩軍
殿上像被抽乾了空氣。
巴那塞羅的嘴角浮起一絲獰笑,他捂著半邊腫臉,朝四周環視了一圈,那笑意中帶著明晃晃的報復的快意:聽見了嗎?這就是亞哥薩克騎兵!你們誰還覺得能擋得住?
永琨已經站不住了,急急出班:皇上!臣請即刻調黑龍江駐防兵增援廟街!
啟光緊隨其後,聲音比方才沉穩了許多,但那股急切更加明顯:皇上!北疆危局刻不容緩!臣斗膽再薦——榮郡王綿憶素有將才,通曉騎射,熟悉北地情形。請皇上下旨,命綿憶為徵北大將軍,統領北線諸軍,即刻北上迎敵!
他說完跪了下去,額頭貼地,姿態誠懇至極。殿上武官們面面相覷,有幾個也跟著跪下附和:請皇上早定主帥!
德林站在原處,看著啟光伏在地上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殿門口那個傳令兵臉上的風霜。然後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前列那個人身上,綿憶穿著一身簇新的石青馬褂,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凝重,正微微垂首,似乎在等著那一道遲遲未下的御旨。
“皇上,臣也贊同”,吏部尚書阿哈德也站出來贊同。這一下,不但皇座上的乾隆眉頭皺了一下,一眾文武大臣也覺得意外。要知道這個阿哈德做為吏部的滿人尚書,幾乎是不問世事,整天就是個遊手好閒。
大清入關後,重要職位向來是一滿一漢兩個尚書。滿尚書是一把手,但是幾乎不處理任何日常事務,大大小小的活兒都由漢人尚書負責。
滿朝上下都知道這個阿哈德,除了吃喝嫖賭外,哪懂什麼治國理政啊,不過他父親卻是八旗的鐵帽子王爺圖巴,那是愛新覺羅家在東北的定海石。
嘉慶就是再看不上這個阿哈德,也要給他老子點面子。
而此時的綿億心裡更是翻江蹈海,他現在算是知道了,當天那個神秘人說的要扶他做徵北大將軍的事兒,竟然是對方真的這個實力!
嘉慶的臉在明黃御座的光影裡半明半暗,手指搭在扶手上,扣得很慢,很沉。
“皇上!”,王傑出班向前走了一步。
“事到如今,恐怕也只能找一宗室皇族帶兵北上,先抵擋住沙俄的進軍才上”。
做為大清的幾代老人,他見慣了皇族之間的爾虞我詐。
都是愛新覺羅的子孫,哪個是省油的燈?
這個綿憶,本來非常像當年的五阿哥永琪。而且從小就被乾隆帶在身邊培養,本事是真的有。
當年康熙帝在位的時候,就特別喜歡雍正皇帝的四兒子乾隆,從小就帶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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