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的冬月不比北方,日頭照下來還帶著三分暖意。
珠江上船來船往,十三行商館區沿江一字排開,各國的旗號在桅杆頂上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
怡和行佔了中間最好的地段,三開間的門臉飾以雕花木樑,門口一對石獅子打磨得光可鑑人,匾額上怡和行三個字是乾隆朝一位大學士的親筆,烏底金字,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沉甸甸的亮。
後堂的賬房裡,劉三元急得滿頭是汗。
他四十出頭,跟了伍家快二十年,從夥計一路做到大掌櫃,見過的風浪不算少。但此刻他坐在黃花梨的圈椅裡,雙手搭在膝頭上不停地搓著,面前的茶碗紋絲未動,早涼透了。
東家,劉三元嚥了口唾沫,聲音發緊,福建那邊傳來的訊息,新茶收購出了大岔子。
伍秉鑑坐在窗邊的書案後面,手裡捏著一把紫砂小壺,正慢悠悠地往杯子裡續茶。
他比劉三元小了好幾歲,面相卻比對方顯得老成許多,眉目間總帶著一層看慣了風雲的從容。聞言也不急,只抬了抬眼皮:
半年前有個新面孔在武夷山那邊收茶,打的招牌叫東方貿易行。起初量小,只走了幾批散貨,各家的掌櫃都沒當回事,以為是哪家小號在囤貨。可這三個月來,他們越收越狠,從三月新茶冒芽開始,但凡品質上等的茶葉,他們出價比市價高出一成。咱們的茶農裡有人動了心,偷偷把貨賣給了他們。
伍秉鑑把紫砂壺放下,沒有打斷他。
劉三元擦了把汗接著說:我起初也沒太在意。做茶葉生意的,年年都有新面孔進來摻一腳,撐不過兩年多半就退了。可上個月我去了一趟福建,跟幾家老茶莊一碰頭,才發現事情不對!所有人都以為東方貿易行是別家派來的。同文行以為是咱們的,廣利行以為是潘家的,咱們以為是同文行的。結果一查,哪家都不是。
他們收了多少?
伍秉鑑終於問了一句。
到現在為止,攏共已經走了六千餘擔。全是頭等好茶。
伍秉鑑的手指在書案上輕輕叩了一下。六千擔頭等新茶,佔到武夷山當年優質春茶總產量的將近三成。這麼大批次的貨物如果被一家商號捏在手裡,整個福建茶市的定價權就倒了過去。
劉三元見他面色不變,反倒更急了:東家,咱們幾大商行發現這事兒之後,聯手抬了一回茶價,想逼對方知難而退。那幫茶農見價錢漲了,本來都鬆了口,願意繼續賣給我們。結果那個東方貿易行——他聲音都帶了顫,他們直接比我們出的價再高一成!現在武夷山的新茶收購價已經被抬到了去年的兩倍!咱們要是跟著加價,今年的利潤要倒貼進去;不加價,明年的貨源就全被他們搶走了!
劉三元說完,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像是把一腔熱汗都倒了出來。賬房裡安靜了片刻,只有窗外江面上隱約傳來的水手吆喝聲。
伍秉鑑端起那杯斟好的茶喝了一口,慢慢嚥下去,然後將杯子擱回案上。他看向劉三元的目光依然平靜,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微微一沉。
知道了。他說,東方貿易行。這個名號,我記下了。你先回去歇著,福建那邊的事先穩住,不要急著抬價。等我把對方的底細摸清楚了再做計較。
劉三元站起身,嘴唇動了動想再說兩句,看見伍秉鑑已經把視線轉回了手裡的賬冊上,只好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腳步聲在走廊裡遠去了。伍秉鑑放下賬冊,望著窗外江面上連綿的桅杆出了一會兒神。東方貿易行。這個名字他今天是頭一回聽見,但對方的手法他看得明白——不計成本地搶佔上游貨源,用價格戰切斷老商號的供應鏈,這是要把怡和行在茶葉這一塊的根基連根刨掉。
做生意做到他這份上,早就過了靠抬價搶貨的階段。對方要麼是個蠢到極點的愣頭青,要麼就是背後有某種他還沒看透的來路。伍秉鑑傾向於後者——能在短短幾個月內砸下幾十萬兩銀子在武夷山掃貨的人,背後不可能沒有支撐。
他提筆寫了一封短箋,叫來一個心腹夥計:送到潘家同文行,請潘老爺得空過來一趟,說我備了好茶等他。
夥計接了箋子出去了。伍秉鑑重新靠在椅背上,手指搭著扶手緩緩叩著,腦子裡把廣州十三行上下十幾家的背景挨個過了一遍。同文行的潘家是行商之首,廣利行的盧家做絲綢起家,與他素來井水不犯河水,還有七八家中等商號各自有各自的買賣。哪一家的行事風格都不像這個東方貿易行的路數。
就在他沉吟之際,前頭鋪子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一個夥計小跑著到了賬房門口,躬身稟報:東家,外頭有人來報,說廣州城裡新開了一家商號,就在西關那邊賃了三間門面,掛的匾是東方貿易公司
伍秉鑑的手指停在了扶手上。
又是東方貿易。他一向不重什麼巧合,可這回,先是福建的茶市被人翻了個底朝天,緊接著對方把鋪子開到了廣州城,這手筆大得不像正常做生意的鋪排。他正要開口細問,門房那邊的通報聲又傳了進來,這回聲音更急了幾分。
東家!同文行潘老爺、廣利行盧老爺、義豐行的何老爺、順泰行的孫老爺……十二家行號的掌櫃都來了!都在前廳候著,說是有要事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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