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老爺從袖中抽出一封信，遞過來：今天上午收到的。福建那邊的莊頭說，東方貿易行的人在收完六千擔新茶之後，放了一句話出來——明年春茶，他們要包下武夷山半數的產量。半數！
他拍了一下扶手，氣不打一處來，咱們十三行做了幾十年的茶葉買賣，從沒受過這等擠兌。伍浩官，你是總商，這事兒你怎麼看？
伍秉鑑把信展開掃了一遍，摺好還給潘老爺。他環顧了一圈廳上眾人的臉色，每張臉上都寫著同一種東西——著急。
在座諸位都是做了半輩子買賣的老手，被人截了上游貨源、用錢砸穿了定價底線，這種打法他們見所未見，偏偏對方手裡的銀子像是使不完似的。
諸位稍安勿躁。
伍秉鑑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穩住了廳上的嗡嗡聲，對方的底細我還不清楚，但有一點可以確定，花這麼大的代價搶茶，不是為了囤著發黴的。他們要麼背後有更大的銷路，要麼是衝某家商號來的。十三行在茶葉買賣上盤踞了幾十年，根基不是一家新號砸幾十萬兩銀子就能撬動的。
他端起茶盞，不疾不徐地續道：給我三天時間。三天之內，我把這個東方貿易行的來龍去脈摸清楚。到時候是聯手抬價還是另謀他路，諸位再議。
廳上的掌櫃們面面相覷，最終潘老爺率先點了點頭：好，就等你三天。
眾人陸續起身告辭，前廳裡漸漸空了。伍秉鑑獨自坐在主位上，望著門口那些背影消失在午後的日光裡，手指擱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三下。他把劉三元又叫了回來，低聲吩咐了兩件事。
第一，派人去巡撫衙門，問問魏師爺這個東方貿易和他們有沒有關係，再去一趟總督府，打探一下吉大人府裡有沒有下人出來經商的。
劉三元一愣。
“不會吧？吉慶一向為官清廉，更是對府里人約束極嚴，而新來的巡撫圖禮人才調任，這屁股還沒坐穩呢，就敢插手十三行的事兒？”，劉三元搖頭表示都不太可能。
“小心駛得萬年船！還是先探探對方的底比較好，這樣也表明我們的態度。對了 ，你上次找人送給圖禮的一百萬兩銀子的事兒，確信到了圖府吧？”。
劉三元點頭，“肯定沒問題！走的是京城的門路，銀子是走的圖禮小舅子的問路，去的人還見到了圖禮，不會半路被截的”。
“那就好”，伍秉鑑點了點頭。
劉三元領了吩咐要退出去，伍秉鑑又補了一句：對了，再派人問問京城那邊，看最近有什麼動靜沒。
劉三元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困惑，但沒多問，躬身應了聲便快步出去了。
前廳裡只剩伍秉鑑一個人。午後的陽光從窗格的雕花縫隙裡斜斜射進來，在金磚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東方貿易行開張了五天。門臉不大，西關街面上三間連通的鋪面，朝街的窗扇擦得鋥亮，櫃檯後面站著兩個二十出頭的夥計，一口福建口音的官話，招呼客人時禮數週全卻不卑不亢。匾額上的字是老宋體，墨色渾厚，看不出出自誰的手筆。
但這五天裡，從早到晚沒有一單正經生意做成。
德林坐在裡間的賬房裡，面前攤著一張廣州城的地圖。他穿了件半舊的月白長衫，扮相跟尋常賬房先生沒什麼分別。影子守在前堂，一身短打，腰間別了柄短刃，面無表情地靠在門邊的牆上，像一尊會喘氣的石像。
他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一個半月的時間，福建茶市的動靜足以傳進伍秉鑑的耳朵裡。再加上他在廣州城掛牌開張，伍浩官若是還沉得住氣，那便不是他查到的那個伍秉鑑了。而五天過去，對方既沒有派人來登門拜訪，也沒有放出話頭來試探，說明伍秉鑑選的不是，而是。
果然，第六天清晨，街上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
德林從賬房裡抬眼望出去，透過窗格看見三十幾個穿著號衣的兵丁排開陣勢圍了鋪面，為首一個武將模樣的中年人跳下馬，甲冑在朝陽下閃著光。那人身材短粗，下巴上留著一圈短鬚，走路的步子邁得很大，透著一股習慣性囂張的勁兒。他到門口站定，抬頭看了一眼東方貿易行的匾額，哼了一聲。
封店！他朝身後一揮手，嗓門洪亮，奉總督衙門差遣，查這家商號涉嫌私通外寇、囤積居奇。閒人閃開，官兵辦事！
街面上早起的小販和行人紛紛退避，遠遠圍了一圈看熱鬧。伍可用一腳踹開半掩的店門，帶著三四個兵丁就要往裡闖。他邁過門檻的腳還沒落地，眼前人影一晃，胸口便捱了一記不輕不重的推掌。力道拿捏得極巧——不至於傷筋動骨，卻讓他整個人噔噔噔倒退了七八步，一屁股坐到了街面上。
伍可用摔了個四仰八叉，甲冑在青石板上撞出咣噹一聲響。圍觀的百姓裡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
他脹紅著臉爬起來，指著門口那個面無表情的短打漢子怒吼：反了！敢打官兵！你們這家店是反賊開的！給我衝！把裡面的人全給我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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