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里木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皺紋彎了彎,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有。明天一早我讓人到你帳裡報到。
兩人並肩走過營區,腳下的凍土在日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白霜。遠處傳來操練的號聲,兩排哨兵正沿著城牆巡邏,步伐整齊,皮靴踏在夯土上的聲音被風送過來,一重一重地壓在北面那片一望無際的雪原之上。
西林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登保的大帳。那面褪了色的黑虎戰旗在午後的風裡慢慢翻卷著,旗角的絲線在日光中泛出零星的光。
他轉回頭,大步朝自己的營房走去。腦子裡的沙盤已經鋪開了,庫倫、科布多、古城三個點連成一條線,線北面是一大片空蕩蕩的、隨時可能有兵壓過來的草原。他那條糧道得先保住,而那把負責保糧道的鑰匙,如今正攥在他自己的手裡。
而就在距此幾百里外的沙俄邊境伊爾庫茨克,這次沙俄軍隊的主帥弗布里也才風塵僕僕的趕到這個貝加爾湖邊的美麗小城。
由於是冬天,弗布里抵達伊爾庫茨克那天,城外的雪已經積了三尺深。
他從聖彼得堡一路東來,換了五次馬,在車上顛簸了將近兩個月。但抵達營地的第一件事不是歇腳,而是解下皮手套,在臨時搭起的軍帳裡攤開一卷巨大的地圖。
帳外北風呼嘯,裹著雪粒砸在氈壁上沙沙作響,他的副官魯尼克端著兩支蠟燭湊近圖面,燭火被門縫漏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
這是庫倫。
弗布里的手指從伊爾庫茨克南下移動了大約一掌寬的距離,停在一個標註著滿文和蒙文雙重名稱的位置。他年輕,不過三十出頭,臉上還帶著歐洲軍事學院裡練出來的那種鋒利的線條,高鼻樑、薄嘴唇,說話時下頜繃得很緊,每個字的尾音都收得乾淨利落。清軍在漠北最大的駐防點。八千守軍,加上從內地調來的援兵,總計不會超過兩萬。
魯尼克湊近了看地圖,他是哥薩克騎兵出身,比弗布里年長十來歲,面頰上橫著一道舊刀疤,在燭光裡顯得格外猙獰。他的手指沿著庫倫以北的一條虛線划過去:將軍,從恰克圖到庫倫的草原通道,沿途沒有大的隘口可以設伏。騎兵推進速度可以很快。但如果清軍主動出擊,咱們的先鋒隊會暴露在開闊地帶和他們相遇。
“很好,草原上很適合火槍手射擊!魯尼克你的訊息準確嗎?清軍這次真的沒有火器?只有傳統冷兵器嗎?”,魯尼克有點不放心。
“放心吧將軍,清軍的火器應該數量非常有限,上次西伯利亞東邊有點小股部隊有所裝備,哦,就是上次擊敗了彼得羅他們的那些人,和這次來的軍隊完全不同。這次是大清的八旗兵,哦,是他們所謂的正規軍”。
“什麼?正規軍沒火器?地方雜牌邊防兵倒有火器?”,魯尼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一開始我也不相信,但是東方人就是這麼有趣,也許他們打心眼裡根本沒重視火器”。
弗布里直起身,雙手撐著桌沿,目光在地圖上來回掃了兩遍。他忽然抬手,指尖點在恰克圖與庫倫正中間的一個點上。
“好!既然如此,我們就把這些人全都消滅在這裡!為之前我大俄國的失敗找回尊嚴!你去下令,先派一千火槍手直插庫倫北郊。輕裝,不帶輜重,每人配足彈藥和乾糧。
魯尼克眉頭一皺:一千人?清軍有八千——
清軍在蒙古的主力大半還從內陸調動途中。庫倫的八千守軍分屬不同旗營,指揮協調至少要三天才能完成。
弗布里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經過精確計算的篤定,一千火槍手用現代戰術推進,可以趕在清軍佈防完成之前摸到他們的城下。我把這支先鋒隊當眼睛和鼻子,不是當拳頭。他們要做的不是攻城,是看清庫倫的虛實,把清軍的排程速度和火力部署摸清楚再回來。
魯尼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跟著這位年輕將軍打了幾次仗,早已習慣了對方的戰術風格——大膽、快速、充滿歐洲戰爭學院的氣質。那種打法在西伯利亞的荒原上確實奏效過幾回,但庫倫的城牆跟草原上的哥薩克村落不是一回事。
弗布里沒有給他反駁的機會,直起身來披上大氅:明天一早出發。命令前鋒營帶足彈藥,三晝夜趕到庫倫北郊五十里處紮營。後續主力在伊爾庫茨克待命,等先鋒的訊息再動。
“是,將軍”,魯尼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後,轉身下達命令去了。
同一時刻,在庫倫以南兩百里的大道上,綿憶正催馬狂奔。
他接到庫倫哨騎的飛報時正在行軍途中安營紮寨。訊息說俄軍一支輕騎先鋒越過了恰克圖以南最後一道隘口,往庫倫方向急進,人數不超過兩千。綿憶幾乎沒有遲疑,當場點齊了麾下最精銳的兩千騎兵,把輜重和步兵留在原地由副將接管,自己帶著這兩千人連夜策馬馳援。
他們在大道上跑了將近兩天一夜。塞外的冬夜冷得能把人的鼻毛凍成冰碴,但馬不停蹄,人也不停。綿憶穿著一身明光甲坐在馬上,面罩拉下來擋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風沙裡眯著,目光筆直地望著北方,像是在數自己還有多遠能抵達那片建功立業的地方。
第三天下午,庫倫的城牆出現在地平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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