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門大街的茶館頭一個炸了鍋。
無論是朝廷還是民間,個個都是憂心忡忡,面對俄國人的兵臨城下,紛紛考慮著自己的安危。
“我大清的精銳大軍,怎麼會敗的如此狼狽?”。
“這俄國人吃飽了沒事兒幹了,幹啥跑這大老遠跑我們華夏來搗亂,真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終於,有人在考慮了前因後果之後,拍著桌子說:“當初要不是德林在庫頁島惹了俄國人,哪來的這場兵災!”
旁邊立時有七八個聲音附了上來,嗓門一個比一個大,說得有鼻子有眼,彷彿他們當時就在庫頁島的炮臺上親眼看著德林朝俄國艦隊開了第一炮。
也有少數人低聲反駁:“德林在廣州替朝廷籌錢、在北邊替大軍籌糧,你們喝著茶吃著點心不念他的好,出了事倒全賴上他了?”
但這樣的聲音大多被淹沒了,茶館裡更多的是那些急著找替罪羊的嘴。
第二日朝會上,整座太和殿的氣氛跟臘月裡那場慶功朝會截然不同。
沒有人再提“八旗雄風”了。武將們垂頭站著,甲冑上的銅釘在晨光裡泛著冷色,但那些面孔全都繃著,眼睛盯著腳下的金磚。
文臣們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安靜,連咳嗽都壓著嗓子。王傑站在班列前頭,白眉低垂著,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任何人。
啟光第一個出班。他走出來的步子比往常快了一些,站定之後的聲音卻壓得極沉,像是在唸一份積壓了很久的摺子:“皇上,臣有本奏。”
嘉慶抬了抬手,示意他講。
“德楞泰大軍潰敗,俄軍主力已經深入漠南,距京師不過一千餘里。若俄軍繼續南下,以騎兵腳程計,五日之內便可抵達張家口,七日之內便可兵臨城下。”
啟光的嗓門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極重,“如今之計,戰已不可戰,守亦不足守。臣懇請皇上遣使與俄人議和,以緩兵禍。”
他頓了頓,朝御座上的嘉慶深深一揖,然後話鋒忽然一轉:“但議和之前,有一件事必須做。德林在庫頁島擅興工事、私鑄兵器、招納叛軍,種下了俄人南侵的禍根。此次兵禍,源頭全在他身上。臣請皇上將德林交刑部議罪,明正典刑,將首級送與俄人,以示我大清議和之誠意。”
殿上一片死寂。沒有人出聲附和,但也沒有人出聲反對。那些平日裡跟啟光走得近的御史們一個個垂著眼簾,像是沒聽見。他們都在等,等有人先站出來踩這第一步。
穆彰阿從班列中邁了出來。他在戶部栽了那個跟頭之後一直夾著尾巴做人,但此刻臉上那層小心翼翼已經撕了大半,換上了另一種東西。
他的聲音比啟光更急,也更直白:“皇上,臣附議。德林在戶部任上雖有些苦勞,但功不掩過。如今俄人兵臨城下,若不拿德林的頭顱去平息俄人的怒火,難道要等俄人打進京城,把咱們滿朝文武的命都拿去嗎?”
這話一齣,殿上終於有了動靜。幾個年輕的御史跟著出班附和,措辭一個比一個激烈,從“德林誤國”一直罵到“德林當誅”。
也有幾個老臣微微皺眉,但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德林說話。在這個關口,誰替德林說話,誰就是站在了整個朝堂的對立面。
永琨站在武班前列,攥著佩刀刀柄的手指節發白。他幾次想開口,但每一次話到嘴邊都被自己嚥了回去。他清楚,此刻站出來替德林辯白,非但救不了德林,還會把自己也搭進去。他咬了咬牙,把湧到嗓子眼的那口濁氣硬生生壓了回去。
嘉慶坐在御座上聽著滿殿的聲浪,手指搭在扶手上沒有動。他的目光從啟光身上移到穆彰阿身上,又從穆彰阿身上移回啟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上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所有目光都聚到了御座上那個穿著明黃袍子的身影上。
“德林的事,容後再議。啟光,你是兵部主事,現在如果下令讓邊軍進京,能召來多少人馬?”
“這個......”,啟光見嘉慶完全沒有理會他處置德林的意見,心裡很失望。但身為臣子,卻對皇上的決定不能有絲毫的質疑。
“皇上,不可啊。現在京城甚是空虛,這個時候如果不加節制的令邊軍進京,萬一有哪個將領心懷不軌,趁機反叛,那我大清的江山社稷恐怕就會勢為危卵”,王傑第一時間站出來反對。
嘉慶聽完心中就是一驚,是啊,看來自己的確是有點慌了,怎麼沒考慮到這一層。現在京城守備不過一萬餘人,如果邊軍勢力過大,萬一有了不臣之心,再和俄國來個裡外勾結那後果可不是說著玩的。
沉默了許久之後,嘉慶最終說了這麼一句話,語氣淡得像一杯放涼了的水,“好吧,那就先議和,著理藩院擬旨,遣使北上。其他的....散了。永琨,你留下,朕有旨給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