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一下,嘴角彎起一點弧度,那弧度裡有一種永琨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柔軟,請皇上把王聰兒賜婚給我。按禮制辦,明媒正娶,一道旨意下來就行。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永琨的眼睛瞪圓了,看著德林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個從懸崖邊上往下跳的人。他的嗓門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幾分,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王聰兒?那個白蓮教的女賊?你。。。。德林,你知不知道她嫁過人了?她前夫齊林也是白蓮教的頭目,朝廷檔案裡記著的!你要娶一個白蓮教叛亂分子的遺孀,你自己的前程還要不要了?
前程。
德林把這個詞重複了一遍,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然後把碗裡剩下的涼茶一飲而盡,語氣依然平淡,王爺,你告訴我,前程是什麼?是從一個公主換到另一個公主,從一張太后的旨意換到一張皇上的御批?我不在乎那些。我只想娶我想娶的人。
他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冷風灌進來把書頁吹得翻了幾下。他望著院牆外那條被風吹乾淨了的衚衕,聲音低了一線:之前在大巴山上,我們已經私定了終身。王聰兒是我今生認定的女人,除她之外我不會和任何人成婚。而且她帶著人在庫頁島冰天雪地裡替我看廠、守礦、練兵,我不能讓她寒心。
德林轉回身來,看著永琨的眼睛:王爺,你替我把話帶到。只要這兩個條件皇上答應了,戶部的賬我今天晚上就能理清,通州的關稅明日一早就能放行。明天官員們的俸銀就能發到手。
永琨站在原地,嘴巴張合了兩次,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他看著德林那張在燭火映照下輪廓分明的臉,忽然意識到面前這個年輕人不是在討價還價,也不是在賭氣任性。他是在用一種極慢的、極篤定的方式告訴所有人,他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選的,哪怕那條路會讓他在旁人的眼光裡變成一個不知好歹的瘋子。
永琨最終嘆了口氣,聲音裡那層急切的怒意散了,換成了更復雜的東西:你讓皇上把太后的懿旨收回去……還要把一個白蓮教出身的女子封為誥命。德林,你這是拿自己的前程換她一紙婚書。
前程可以再有,有些人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德林把書合上放回書架,拿起桌上的茶壺給永琨倒了一碗熱茶,推到他面前,王爺,茶還熱著。你喝完再走。
永琨看了那碗茶好一會兒,端起來一口喝盡了,燙得他呲了一下牙。
他把碗擱下,轉身大步朝門口走去。走到門檻處他停了一步,沒有回頭,只低聲說了一句話:話我給你帶到。但你心裡有數——皇上的面子不是那麼好削的。今天你做的這個決定,可能毀了你的所有前程。
德林一笑,“前途是靠自己拼出來的,不是靠任何人給的,如果真的違心屈辱的活著,不如不要這個前程”。
永琨走了,這麼大的事兒他可不敢任皇上答應下來。而且他知道,德林這是在挑戰皇家的權威。
這個年輕人,幾年前還是一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少年,現在居然到了可以憑藉著自己掌中的財權,可以和皇家討價還價的地步。
怕不是這是又一個和珅?不,不像!
和珅是貪到自己手中了,而德林是把錢都花出去了。
但即便是和珅,恐怕也不敢這麼明目張膽的駁皇家的面子吧?
永琨不敢多想,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福家的院門外。
腳步聲沿著衚衕由近及遠,被風聲裹著漸漸聽不見了。
德林獨自站在書房裡,把那扇推開了一半的窗戶重新關上了。
“公子,大事不好了!”,就在此時,紀正匆匆闖了進來。
德林眉頭一皺,紀正一向沉穩,今天這是怎麼了?
“怡和行在蒙古的烏蘭察布以北的商隊,發現了俄軍!而且根據估計人數還不少”,紀正邊說,邊遞上了一小塊布條,那是十三商行從北方用信鴿傳來的最新急報。
德林馬上開啟地圖,看著上面標註的名稱。
“俄國人瘋了嗎,竟然敢這麼長距離的突襲?”,德林的手指在地圖上游走著。
紀正搖了搖頭。
“也有可能是訊息有誤,可能。。。只是俄國人的斥候?”,紀正猜測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