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山港裡僅有的二十餘艘板屋船在接到命令後升起了帆。那些船小,最大的不過百餘噸,甲板上架著幾門舊式小炮,射程連日本安宅船的一半都不到。
但水兵們還是把船開出了港口,在港灣入口處排成了一條稀疏的橫線。船上的人不多,許多人手裡的刀是祖上壬辰年傳下來的,磨過幾遍,但鐵質已經不如從前了。
朝鮮水軍的訊號旗在桅杆上翻動,意思是——此乃朝鮮領海,來船不得靠近,請立即轉向。
“安宅丸”的艦橋上,德川家齊靠著欄杆站著,面朝那片灰濛濛的朝鮮海岸。他的大氅上沾了菸灰和血漬,顴骨上有一道擦傷,結了薄薄的黑痂。他看著那排橫在港口外面的朝鮮小船,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
松平定信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份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航海圖,低聲道:“將軍,朝鮮水軍不過二十來條船,火炮老舊,攔不住我們。但如果在這裡耽擱太久,清軍的鐵甲艦追上來……”
“你以為我現在在乎朝鮮?”德川家齊打斷了他,嗓音嘶啞得像砂紙刮鐵,“清軍把退路堵死了。往北迴不了日本,往東是茫茫大海,只有往西這一條路。朝鮮不讓我們靠岸,我們就自己靠。”
他轉過身來,對著傳令兵下達了命令。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所有還能打的船,集中火力打中間那幾艘朝鮮船。把他們的橫隊打散。打完就衝進港口,不管用什麼法子,先上岸再說。”
旗語在“安宅丸”的桅杆上升起來。十七八艘日本戰船上的炮口同時轉向,對準了朝鮮水軍那道稀疏的橫線。朝鮮板屋船上的水兵們看見了對面的炮口,有人下意識地蹲下去,有人手忙腳亂地去點火繩,有人回頭朝岸上張望——岸上沒有任何援兵的影子。
第一輪炮擊落下來的時候,朝鮮水軍的橫線像一根枯枝被人從中間掰斷了。居中的兩艘板屋船被炮彈直接命中,船身裂開,碎片和落水的人被拋進了灰綠色的海水裡。剩下的船開始亂了,有的在掉頭,有的在朝兩側散開,有的還在原地沒動,船上的水兵手足無措地站著,不知道是該打還是該跑。
第二輪炮擊又落了下來。這一次打中的是左側的三艘船,其中一艘的彈藥艙被擊中,爆炸的火光從船底一直衝到桅杆頂上,整條船在幾聲悶響中碎成了無數片,海面上浮起了一層木屑和油汙。朝鮮水軍的橫線在兩輪炮擊之後徹底散了,剩下的船爭先恐後地朝港口裡面逃去,把港口入口讓了出來。
德川家齊看著那排散開的朝鮮船,嘴角終於浮起了一絲淺淡的笑意。他把大氅攏了攏,朝傳令兵擺了擺手:“全軍入港。上岸之後立刻控制碼頭和炮臺。朝鮮人若敢再攔,就地解決。”
十七八艘日本戰船排成了一條混亂但堅定的佇列,朝蔚山港的入口逼了過去。船首劈開的海浪拍在防波堤的石壁上,濺起的水沫落在那排逃散了的朝鮮板屋船的甲板上。岸上的守軍朝海上放了幾箭,箭矢落在船隊前方几十步的水面上,連船頭都沒夠著。日本船上的火槍手舉槍還擊,一排子彈掃過碼頭,守軍便縮回了掩體後面,再也沒有冒頭。
到午後申時,蔚山港的碼頭已經被日本兵控制了。殘存的兩千餘兵卒陸陸續續從船上下來,在碼頭周圍設了一圈警戒線,把港口內的糧倉和軍械庫佔了。岸上的朝鮮守軍退到了城內的幾處關隘後面,不敢再往前。金祖淳在城頭上遠遠看著港口裡那些灰燼中冒出來的黑煙和日本旗幟,攥著欄杆的手指節泛白。
而德川家齊沒有在碼頭上停留太久。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把臉上的血汙擦了一遍,帶著松平定信和十餘名隨從徑直朝蔚山城的東門走去。城上的守軍沒有放箭——金祖淳在城頭上看著那支小隊伍越來越近,沉默了很久,最終朝城下揮了一下手。城門開了一道縫。
松平定信是獨自進城談判的。
他換了一身朝鮮士人的白袍,戴著一頂尋常的笠帽,進了蔚山城之後被引到了城中的一間官衙裡。金祖淳在堂上等著他,面前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壺冷茶和兩隻空碗。堂上只有幾個親兵站在角落裡,手裡的刀出著鞘。
松平定信在堂中站定了,先朝金祖淳微微欠了欠身,然後開口,用的是流利的朝鮮話。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反覆權衡才從齒縫裡放出來的:“金大人,日本與朝鮮,從來不是敵人。我們共同的敵人,是北方那個龐然大物。清國在庫頁島經營數年,鐵甲艦已經造了九艘。今天他們能把我國的海軍打垮,明天就能把朝鮮的港口全部封鎖。如果朝鮮願意與日本聯合抗清,德川將軍可以保證——日本水軍戰後重建,將與朝鮮共守對馬海峽,絕不侵犯朝鮮一寸土地。”
金祖淳坐在堂上,面無表情地聽著。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冷茶滑過喉嚨,什麼味道都沒有。
松平定信見他不答話,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金大人,我實話實說。如果朝鮮拒絕聯合抗清,那麼等日本與清國的戰事結束之後,德川將軍將親率大軍再來蔚山。到時候就不是談判了。”
堂上安靜了幾息。角落裡的親兵們握刀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金祖淳把茶碗擱下來,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他看著松平定信那張平靜的、帶著學者氣的臉,沉默了很久,最終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你讓我想想。給我三天。”
松平定信微微躬身,退出了官衙。他走出城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蔚山城頭那面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的朝鮮旗幟,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淺極淡,像是獵人看見獵物已經踏進了陷阱的邊緣。
“哼,三天,夠了!只要朝鮮保持中立三天,我們就有足夠的時間撤回本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