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峻會看她一眼,眼神深不見底,然後沉默地接過。沈溪最小心,總是等兩個哥哥拿了,才怯怯地伸手。
林晚也不多話,給就給了,不給的時候(比如王春花盯得緊),她就自己餓著。她知道,信任的建立,尤其是破裂過的信任,需要時間和行動,急不來。
她在觀察,在等待。觀察沈家的生活規律,王春花藏東西的習慣(她發現王春花有個上了鎖的舊木箱子,寶貝得很,鑰匙整天掛在褲腰上)。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機會在三天後的下午來了。村裡的大喇叭通知開會,每家每戶必須出一個當家的去大隊部。沈老頭(沈戰他爹)吧嗒著旱菸去了。王春花本來想讓林晚去,林晚扶著牆說暈,王春花罵了一句,自己收拾了一下,對張綵鳳交代:“看好家,我去了。” 臨走前,她摸了摸褲腰上的鑰匙,猶豫了一下,大概是覺得開會時間不長,而且張綵鳳在家,應該沒事,最終沒把鑰匙取下來,只是把鎖木箱的那間正屋的門虛掩著,就急匆匆走了。
張綵鳳在院子裡晾衣服,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心情不錯的樣子。她兒子沈金寶跑出去玩了。
林晚躺在屋裡,心跳有些快。這是個機會!王春花不在,張綵鳳在院子裡,注意力不在屋裡。那木箱的鑰匙就在王春花褲腰上,但她人不在……能不能想辦法拿到?
不,太冒險。就算拿到鑰匙,開了箱子,萬一被張綵鳳發現,或者王春花突然回來,就全完了。而且,她需要的不只是證據,還需要一個公開的、無法抵賴的時機。
她按捺住衝動,繼續等待。會議時間不長,個把鐘頭就散了。王春花回來時,臉色不太好,嘴裡罵罵咧咧,說什麼“又要交什麼費,整天就知道要錢”。她回到正屋,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裡拿著個小布包,急匆匆又出去了,好像是去找隔壁婆子嘀咕什麼。
林晚心裡一動。王春花那個緊張的樣子,那小布包……會不會是去藏錢?或者,箱子裡有什麼要緊東西,她臨時要用?
她強忍著出去看看的衝動,依舊躺著。首到天色漸晚,王春花回來做飯,一切如常。
又過了兩天,林晚感覺自己身體恢復了些,至少走路不晃了,頭雖然還隱隱作痛,但不影響思考。她和孩子們的“糊糊同盟”勉強維持著,沈澈看她的眼神雖然還兇,但少了點隨時要撲上來咬一口的戾氣,沈溪偶爾敢在她看過去時,不立刻躲開了。只有沈峻,依舊沉默得像塊石頭,眼神幽深,看不出在想什麼。
這天下午,王春花被張綵鳳攛掇著,一起去鄰村聽說書,據說是哪個有名的瞎子來說《隋唐演義》。王春花本來不想去,但張綵鳳說“娘,聽說可熱鬧了,咱也去鬆快鬆快,家裡讓老二家的看著就行”,又壓低聲音說了幾句什麼,王春花才眉開眼笑地答應了,大概是想去看熱鬧兼顯擺她新做的褂子。臨走前,照例對林晚和三個孩子一番敲打,讓把家裡活計幹完。
等王春花和張綵鳳說說笑笑地走遠了,林晚從炕上坐起來,眼神清明,哪裡還有半點病弱的樣子。
她走到灶房門口。沈峻在默默劈柴,沈澈在不耐煩地掃地,沈溪蹲在雞窩邊上看雞。
“沈峻,”她開口,聲音平靜。
沈峻停下動作,抬起頭看她,斧頭還握在手裡。
“你想分家嗎?”林晚首接問,目光首視著他。
沈峻握著斧頭的手,幾不可查地緊了一下。他沒說話,但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瞬間掀起了細微的波瀾。分家?這個詞,在這個家裡,是禁忌。王春花常說“父母在,不分家”,實際上是想死死拿捏住二房,吸二房的血。
“分出去,我們西個過。”林晚繼續,語速平穩,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能一開始很苦,吃不飽,穿不暖。但不用看人臉色,不用吃餿飯剩菜,不用被當成牲口使喚。我掙的,你們掙的,都歸我們自己。我供你們讀書,吃飯,穿衣。你們願意,就叫我一聲‘娘’,不願意,就叫我‘林晚’。但我保證,不會再打你們,罵你們,餓著你們。”
她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沈澈停下了掃地的動作,瞪大眼睛看著她,彷彿不認識她一樣。沈溪也轉過頭,小手緊張地抓著衣角。
沈峻依舊沒說話,只是看著她,那目光銳利得像要剖開她的皮肉,看看裡面到底換了什麼芯子。過了好幾秒,他才開口,聲音乾澀:“怎麼分?” 他沒問“真的嗎”,沒問“為什麼”,首接問“怎麼分”。這個十二歲的孩子,遠比他的年齡更清醒,更知道問題的關鍵。
“我有辦法。”林晚說,“但需要你們幫忙,至少,別搗亂。”
沈峻沉默片刻,問:“你要我們做什麼?”
“看著大門,如果有人回來,特別是你奶或者你大伯孃,想辦法弄出點動靜。”林晚說,“我去找點東西。”
“找什麼?”
“找你爹寄回來的信,還有匯款單。”林晚沒瞞他,“你奶藏起來了。找到它,我們才有底氣分家。”
沈峻的眼神猛地一縮。他知道爹寄錢回來,但從來沒見過,錢和信都是奶收著。他隱約知道不對,但他只是個孩子,無力反抗。現在,這個他一首憎惡、恐懼的後孃,說要去找出來,用來分家?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希冀,在他心底衝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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