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亂葬崗的風更冷了。
秦昭將那半本《西廂記》與那朵乾枯的彼岸花,用一塊乾淨的布帕小心包好,收入懷中。指尖觸碰到彼岸花花瓣時,那股冰冷的甜香似乎更清晰了些,帶著一種勾魂攝魄般的詭異魅力,但一觸及他純陽之體,便如冰雪遇沸湯,那異香瞬間淡去,只餘下枯花的朽敗感。
此地已無線索。他提起燈籠,轉身往回走。
剛走出幾步,定魄盤忽然在他懷中微微一震。秦昭腳步一頓,將其取出。
只見那瑩白的指標,不再指向城內,而是劇烈地左右搖擺起來,最終顫顫巍巍地,定在了東南方向,雖然仍有微小晃動,但指向明確了許多。
東南方……正是揚州城最繁華的區域,也是他們入城時經過的那片燈海所在。
與此同時,一陣陰風毫無徵兆地捲過亂葬崗,吹得荒草伏地,秦昭手中的燈籠火焰猛地一縮,幾乎熄滅。風中,似乎夾雜著極其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嗚咽,像是女子在哭,又像是風吹過縫隙的哨響。
秦昭眼神一厲,純陽之氣灌注雙目,眼中瞬間掠過一絲赤金光華,向四周掃視。
荒墳寂寂,月色悽迷,並無鬼影。但那嗚咽聲,卻並非錯覺。而且,在純陽靈目之下,他看見了幾縷極淡的、灰白色的霧氣,正從幾處年代久遠的荒墳中飄出,漫無目的地遊蕩。那是殘留的、微弱得即將消散的遊魂,連意識都已模糊,構不成威脅。
可其中一縷遊魂,在飄過他身側不遠處時,像是感應到了他體內那磅礴如烈日般的純陽氣息,竟然猛地一顫,虛幻的面孔上露出極致的恐懼,發出一聲尖銳的、常人無法聽見的嘶鳴,隨即……竟調轉方向,不是遠離,而是朝著東南方,倉皇飄去,速度快得不合常理。
彷彿那邊有什麼東西,在吸引它,或者在召喚它?甚至讓它克服了對純陽道體的本能恐懼?
秦昭的目光,順著那遊魂逃竄的方向,再次投向揚州城東南。
那片璀璨的燈火海洋,在夜色中靜靜流淌,溫暖、喧囂、充滿了勃勃生機。可此刻在他眼中,卻似乎蒙上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迷霧。
“小道長!小道長!”遠處傳來老僕帶著哭腔的呼喊,他不敢靠近,只站在馬車邊拼命招手。
秦昭斂去眼中異象,神色恢復平靜,走了回去。
“可、可有什麼發現?”老僕見他回來,鬆了口氣,連忙問。
“暫無邪祟盤踞。”秦昭如實道,頓了頓,又問:“東南方向,城中那片最亮的燈火,是何去處?”
“東南?”老僕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臉上露出一絲男人都懂的、混雜著嚮往與畏懼的複雜神色,“哦,那邊啊……那邊是咱揚州城最有名的‘銷金窟’,酒樓妓館一條街,最中心那棟三層高、掛滿紅燈籠的,就是‘醉夢樓’,揚州城頭一號的風月場,達官貴人、富商巨賈都愛去那兒……”
醉夢樓。
秦昭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風月場……紅塵最濃處?
他想起懷中那朵來自幽冥的彼岸花,想起那反常逃向東南的遊魂,想起定魄盤飄忽卻固執的指向。
“回城。”他轉身上車,“去悅來客棧。”
“哎?不去府上住嗎?老爺都安排好了……”老僕詫異。
“客棧即可。”秦昭語氣不容置疑。他需要一處相對安靜、不染太多他人氣息的地方,來整理思緒,也需要一個不會太過打擾沈府、便於自行其是的環境。
老僕不敢多勸,駕車回城。再次穿過繁華的街道,那些喧囂與光影,此刻在秦昭感知中,似乎都帶上了別樣的意味。他依舊閉目,以自身陽氣抵禦著濁氣的侵擾,但心神,已牢牢系在了東南方,那片名為“醉夢樓”的燈火之上。
悅來客棧是城中一家老字號,不算頂豪華,但乾淨整潔。秦昭要了一間上房,位於客棧後院,相對清靜。
關上門,隔絕了大部分市井之聲。他先以自身純陽之氣,在房內虛空畫了一道簡單的“淨室符”,驅散房間內殘留的雜氣。
隨後,他將那半本《西廂記》和彼岸花取出,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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