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聽懂了其中的狡辯與譏誚。他眉頭蹙得更緊了些。這龜公的反應,太鎮定了,鎮定得不像一個普通青樓看門的。面對玄門修士隱隱的威壓,他竟然還能侃侃而談,言語間不見絲毫慌亂,反而有種……有恃無恐的感覺。
彷彿這醉夢樓,真的“乾乾淨淨”,不怕任何人來查。又或者,他有足夠的底氣,認定秦昭查不出什麼,也奈何不了他們。
而且,龜公口中那“濃得化不開的人情味兒”,讓秦昭心中微動。這醉夢樓匯聚三教九流,慾望橫流,說“人情味兒濃”倒也不算全錯。但定魄盤的異常指向、遊魂的恐懼,又作何解釋?僅僅是“人情味兒”,能讓幽冥之物產生反應?
“人命關天,豈容兒戲。” 秦昭的語氣冷了下來,他不再試圖說服,上前一步,純陽之氣不再收斂,自然而然地散發開來,溫暖而灼烈的氣息如同無形的壁壘,向門內壓去,“讓開,否則,休怪貧道強行進入了。”
龜公臉上的笑容終於僵了僵。秦昭這一步踏出,那股熾烈陽剛、萬邪辟易的氣息如同實質般撲面而來,讓他呼吸微微一窒,皮膚甚至感到一陣輕微的灼燙感。他常年混跡風月場,見識過各色人等,但眼前這年輕道士身上的氣息,純粹、剛正、浩瀚,與他平日裡接觸的那些或貪淫、或虛偽、或狂放的“人氣”截然不同,帶著一種近乎天敵般的剋制力。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抵住了門框,臉色變了變,但嘴上卻依舊不松:
“小道爺,您這是要硬闖?咱們醉夢樓可不是尋常地方,背後也是有人的!您這般行事,怕是不合規矩,也給自己惹麻煩!”
“規矩?” 秦昭目光清冷,直視著龜公閃爍不定的眼睛,“貧道的規矩,便是除魔衛道,護佑生靈。讓開。”
最後一個字吐出,他右手已按在了斬塵劍的劍柄之上。木劍無鋒,但劍身內蘊的純陽靈性與秦昭心意相通,發出一聲低沉清越的嗡鳴,一股更加凌厲的破邪劍意隱隱透出。
龜公的臉色徹底變了。他感受到了一種真切的威脅。這年輕道士,是來真的!而且,對方身上那種至陽至剛的氣息,讓他從靈魂深處感到一陣不適和……隱約的恐懼。彷彿再多待片刻,自己這身沾染了無數紅塵濁氣的皮囊,都要被那光芒灼傷一般。
他眼珠子飛快地轉了轉,臉上硬擠出的笑容比哭還難看,語氣終於軟了下來,帶上了哀求:
“哎喲喂,我的小道爺!您、您別動怒!小的就是個看門的,混口飯吃,您何苦為難小的?這、這樓裡現在真的沒人,姑娘們都歇著呢,管事們也都沒起……您就是進去,也查不到什麼呀!不如……不如您等未時開張了再來?到時候您想查什麼,小的絕不敢攔,成不?”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用眼角餘光瞥著秦昭的臉色,身子卻依舊牢牢堵著門縫,顯然打定主意能拖一時是一時。
秦昭看著龜公這副前倨後恭、死不讓路的模樣,心中疑雲更甚。這醉夢樓,白日里如此嚴防死守,到底在隱藏什麼?
他正欲再說,或者考慮是否真的要動用些手段時,忽然——
“吱呀——”
醉夢樓旁邊,一扇不起眼的側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
一個穿著淡綠色衫子、梳著雙丫髻、約莫十三四歲的小丫鬟,從門內探出半個腦袋,怯生生地看向這邊。她目光在龜公和秦昭身上轉了轉,最後落在秦昭身上,小聲開口,聲音細弱蚊蚋:
“那、那位道長……清晏公子說,若是您來了,便請您從這邊入內相見。”
清晏公子?
秦昭目光一凝,看向那小丫鬟。小丫鬟接觸到他的目光,嚇得立刻縮了縮脖子,但依舊堅持著,將側門又推開了一些,露出裡面一條狹窄的、通往樓後的甬道。
龜公聽到“清晏公子”四個字,臉色也是微微一變,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是瞭然,然後是深深的忌憚。他看了看秦昭,又看了看那開啟的側門,乾咳一聲,臉上的表情迅速調整,堆起了比之前更加熱情、甚至帶著幾分諂媚的笑容:
“原、原來是清晏公子的客人!您看這事鬧的……小的有眼不識泰山,道長您莫怪,莫怪!” 他立刻讓開了堵著的大門,腰也彎了下去,“您請,您這邊請!清晏公子在‘聽雪軒’候著您呢!”
態度轉變之快,判若兩人。
秦昭沒有理會龜公的變臉。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清晏公子”這個稱呼吸引了。
清晏……公子?
醉夢樓中,竟有男子?而且,似乎地位不凡,能讓這滑不留手的龜公如此忌憚,甚至主動讓自己這個“不速之客”入內?
更重要的是——他怎知自己會來?還特意派丫鬟在此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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