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也可以是支撐一個人，在絕境中掙扎求存的動力？是連線骨肉至親、甘願犧牲自我的紐帶？
如果“欲”並非全惡，那“清心寡慾”……又當如何解？
難道要對周世仁的“貪”網開一面？難道要坐視婉娘繼續忍受欺凌，只為那“求生”、“護親”之慾？
可若出手干涉，以他玄門天師的身份，以他純陽道體的力量，他又該如何做？一劍斬了那趙公子？還是以法術變出銀兩，解婉娘燃眉之急？前者是濫用私刑，擾亂凡俗秩序；後者是干涉因果，或許會帶來更未知的變數。況且，他能救一個婉娘，能救天下所有如婉娘般處境的人麼？
師尊讓他下山，是查案，是歷練，是體悟“紅塵濁氣”。可這“濁氣”之中，竟蘊含著如此複雜難解、讓他以往堅信不疑的準則都開始動搖的“道理”麼？
“呼——”
秦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氣息灼熱，在黑暗中拉出一道白練。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黑暗中，他的眼眸依舊澄澈，卻不再是以往那種純粹的、不染塵埃的清明，而是染上了一層深深的困惑與迷茫。像是一個在黑暗中行走了很久、忽然看見前方出現了無數條岔路，卻不知該走向何方的旅人。
他維持著打坐的姿勢，沒有動。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前方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能穿透牆壁，看到很遠的地方。
斬塵劍，靜靜地橫放在他身側的榻上。即使在黑暗中，劍身依舊流淌著溫潤的、暗紅色的微光，那是與他血脈相連的純陽靈性。這柄劍，曾是他最信賴的夥伴，指向明確，非正即邪。可是現在，當“敵我”的界限變得模糊，當“善惡”的評判出現猶疑，這柄劍，又該指向何處？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斬塵劍冰涼的木質劍身。熟悉的觸感和暖意傳來，稍稍安撫了他紛亂的心緒。
晏清……
這個神秘莫測、非人非鬼、自稱是“紅塵幻影”的存在，他究竟想做什麼？真的只是如他所說，要“教”自己識人心、辨情慾？還是有著更深層、更危險的目的？
他的“授課”，看似隨意，卻每一次都精準地刺中了自己認知中最薄弱、也最未曾深思的環節。如同一個最高明的獵人，不疾不徐地，將他引入一片前所未見的、佈滿迷霧的森林。
而自己，明知可能是陷阱，是誘餌，卻因為沈玉孃的線索，因為對真相的執著，也因為那一點點被悄然勾起的、對“人心”真相的好奇……不得不，一步步跟著走下去。
這感覺，很不好。像是一腳踏入了流沙，越是掙扎，陷得越深。
秦昭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試圖將那些紛亂的思緒，連同胸中那股陌生的、焦躁的情緒，一併壓下去。
不行。不能亂。
師尊說過，修行之人，遇事當有靜氣。無論外界如何變幻，內心需如磐石，不可輕易動搖。
晏清所展示的，或許只是紅塵的某一面，甚至是刻意扭曲、放大的一面。人心固然複雜，但玄門正道，斬妖除魔，護佑蒼生的根本，不會錯。清心寡慾，克己修身的準則，也不會錯。
只是……或許在面對如沈玉娘這般複雜的“人間案”時，需要更審慎，需要看得更深一些，不能僅憑表象和直覺？
至於晏清……秦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無論他是什麼，無論他有何目的，自己都必須保持警惕，堅守本心。這“三月之約”，是探查，是周旋，也是歷練。若晏清真有歹意，或與沈玉娘失蹤之事有直接關連，他手中的斬塵劍，也絕不會留情。
心意稍定，秦昭重新凝神，嘗試再次進入物我兩忘的打坐狀態。
純陽之氣重新開始規律的迴圈。熾熱的氣流沖刷著經脈，帶來熟悉的溫暖與力量感。
然而，那口被鑿擊過的“古井”，井水雖暫時恢復了表面的平靜，但井壁上的裂痕，卻已悄然生成。那名為“困惑”的漣漪，或許暫時被壓下，卻並未真正消失，只是沉入了更深的意識底層，等待著下一次，被更強烈的衝擊所喚醒。
夜色，在秦昭時而沉靜、時而微亂的呼吸聲中，一點點流逝。
窗外的更鼓，遠遠傳來，已是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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