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摘星閣”下來，走在醉夢樓安靜曲折的迴廊中，秦昭的腳步依舊沉穩，面色也依舊冷峻。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裡那顆平穩跳動了十九年的心臟，此刻正以一種陌生的、略微急促的節奏搏動著。
舌尖上，那杯“紅塵釀”殘留的複雜滋味，如同無數細小的鉤刺，不斷撩撥著他的神經，帶來一陣陣難以言喻的、微熱的眩暈感。
清冽、甘甜、苦澀、灼熱、酸鹹、醇厚、乃至那一閃而逝的辛辣……無數種矛盾的味道交織在一起，彷彿將紅塵萬丈的悲歡離合、慾望掙扎，都濃縮在了那一杯晶瑩的酒液之中，強行灌入了他的喉嚨，烙進了他的感知。
這感覺，陌生，且……令人不適。就像他第一次踏入醉夢樓，被那濃烈的“紅塵濁氣”衝擊時一樣，是一種源於本能的排斥。
但這一次，這“濁”並非來自外界，而是從內而外，從他剛剛飲下的那杯酒中滋生，順著血液，流遍四肢百骸，帶來一種奇異的、讓他掌控力微微失序的燥熱與鬆弛。
純陽之氣在體內本能地加速運轉，試圖驅散、煉化這突如其來的“異樣”。
暖流奔湧，將那微熱的眩暈感稍稍壓下，但舌尖與心頭那複雜的餘韻，卻如同附骨之疽，揮之不去。
他走到迴廊的岔路口，本該徑直走向通往側門的路徑，腳步卻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
目光，下意識地投向另一條更加幽深、似乎通往醉夢樓更深處未知區域的走廊。
晏清最後那句關於“逆流接人”的暗示，如同鬼魅般在腦海中盤旋。還有那杯“紅塵釀”，那所謂的“獎勵”……這一切，都像是一個精心佈置的誘餌，一個不斷將他引向更深迷霧的陷阱。
可他，似乎已經停不下來了。
“秦道長？”
一個略帶遲疑的聲音，在身側響起。秦昭猛地回神，轉頭看去，卻是那個總是負責引路的綠衫小丫鬟，正怯生生地站在幾步之外，手裡端著一個紅木托盤，托盤上放著一隻小巧的白玉酒壺，以及兩隻同材質的酒杯。
“清晏公子說……說您今日似乎頗有進益，讓、讓奴婢再送一壺‘雪澗香’過來，請您……請您再去‘聽雪軒’小坐，或許……或許還有未盡之言。” 丫鬟低著頭，聲音細弱蚊蚋，似乎很怕秦昭，卻又不得不傳達主人的意思。
雪澗香？秦昭記得，那是第一次在“聽雪軒”見面時，晏清曾為他斟過，他卻未曾動過的酒。據說取極北雪峰初融之水釀成，清冽醇厚。
又是酒。
晏清到底想做什麼？是覺得一杯“紅塵釀”的衝擊還不夠，還要用另一種酒，來繼續他的“授課”或“試探”？
秦昭眉頭微蹙。體內的純陽之氣已經將那“紅塵釀”帶來的大部分異樣感驅散，理智告訴他，應當拒絕，應當立刻離開這是非之地，去梳理今日所得，制定下一步計劃。
可是……
“帶路。”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被那殘餘眩暈和心頭躁動催生出的……執拗。
他想知道，晏清還有什麼“未盡之言”。
他想看看，這杯“雪澗香”，又會帶來怎樣的“滋味”。他甚至……隱隱有種想要證明什麼的衝動，證明自己即使踏入了這“酒”的禁地，即使嚐了這“紅塵”的滋味，也依然能保持清醒，保持本心。
丫鬟如蒙大赦，連忙點頭，端著托盤，轉身向著通往“聽雪軒”的迴廊走去。秦昭沉默地跟在後面。
再次踏入“聽雪軒”，一切如舊。雪白的絨毯，簡潔的雅設，朦朧如月華的天光，牆角紫銅香爐中嫋嫋升起的、帶著清冷幽香的青煙。
晏清已經先一步回來了，正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中把玩著那枚曾出現過的白玉扳指，聽到腳步聲，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坐。” 他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指了指矮几對面的位置。
丫鬟將托盤放在矮几上，為兩隻白玉杯斟滿那清亮如泉的“雪澗香”，然後迅速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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