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夏初，壽春城的街巷剛恢復幾分煙火氣。
趙阿珩帶著屯吏在城南勘察荒地，正準備將袁術留下的無主田產盡數劃為官屯，補種一季豆子賑濟饑民。他剛蹲下身量完田壟，王二便騎著快馬從城北疾馳而來，韁繩勒得馬嘶鳴一聲，臉色煞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將軍！許都八百里加急！宛城出事了！”
趙阿珩心頭猛地一沉，接過沾著塵土的急報展開，指尖竟微微發緊。
原來曹操南征袁術之前，先揮師南陽，割據宛城的張繡自忖不敵，舉眾獻城投降。曹操入城後志得意滿，不僅納了張繡叔父張濟的遺孀鄒氏，還暗中重金拉攏張繡麾下猛將胡車兒。張繡本就因寡嫂被納深感羞辱，又見曹操把手伸向自己的部將，又驚又怒，便採納謀士賈詡之計，深夜率部突襲曹營。
夜襲來得毫無徵兆。
曹軍上下沉浸在受降的鬆懈之中，連營門都未加設防。西涼鐵騎銜枚疾入，四處縱火，喊殺聲瞬間吞沒了整座營寨。曹操從睡夢中驚醒，連鎧甲都沒披全，在親兵護衛下倉皇出逃。
典韋手持雙鐵戟死死守住營門，一人當關，數千敵兵竟衝不進去。他身上中了數十處創傷，雙戟砍捲了刃，便提著兩個敵兵當武器砸向追兵，直到怒目圓睜、力竭而死，始終沒讓敵軍踏過營門半步。
曹操乘亂策馬狂奔，坐騎絕影被流矢射中倒地。長子曹昂見狀，毫不猶豫地翻身下馬，將自己的馬塞到曹操手中：“父親快走！兒斷後！”
曹操含淚策馬而去，身後曹昂與侄子曹安民徒步死戰，最終雙雙歿於亂軍之中。這一戰，曹軍損兵折將，主力潰散，曹操帶著數百殘兵一路往東南潰逃，張繡親率騎兵窮追不捨，情勢危在旦夕。
“混賬！”趙阿珩猛地攥緊了竹簡，指節泛白。
他太清楚這一戰的分量了——曹昂是曹操屬意的繼承人，典韋是曹軍第一猛將，二人一死，不僅軍心士氣會崩，連許都的朝局都可能生亂。更要命的是，宛城一失，許都南面門戶大開，劉表、張繡隨時能揮師北上。
他當機立斷，回頭下令：“王二，你留在壽春，會同棗祗派來的官吏穩住淮南屯田，嚴守城池。孫策若有異動，立刻派人飛馬稟報。李大壯，點齊破虜營兩千輕騎，帶足乾糧、箭矢和傷藥，半個時辰後出發，隨我北上接應主公！”
“諾！”
兩千輕騎星夜兼程，不眠不休，兩日兩夜奔襲三百餘里，終於在淯水東岸追上了潰逃的曹軍殘部。
遠遠望去，官道上塵土飛揚，曹軍兵士丟盔棄甲，狼狽不堪地奔逃，身後數千西涼騎兵緊追不捨，馬蹄聲震得地面都在發顫。敗兵之中，一面殘破的“曹”字大旗搖搖欲墜，正是曹操的中軍所在。
“列陣！迎敵！”
趙阿珩一聲令下，兩千騎兵迅速展開。他命李大壯率一千人埋伏在道旁的槐樹林中，多插旌旗以為疑兵，自己親率一千精騎正面迎上。
追兵的前鋒正追得起勁，滿以為曹軍已是砧板上的魚肉，沒料到斜刺裡突然殺出一支軍容整肅的生力軍，頓時被衝得陣腳大亂。趙阿珩一馬當先，青釭劍寒光閃過，連斬數名敵騎。樹林裡同時鼓聲大作，旌旗晃動，喊殺聲震天。追兵以為中了曹軍大部隊的埋伏，頓時慌了神，哪裡還敢再追，慌忙勒馬掉頭，狼狽往回跑。
趙阿珩也不深追，收攏敗兵，徑直去見曹操。
道旁的土坡上，曹操坐在一塊大石上，衣甲破碎，臉上沾著血汙與塵土，平日裡銳利的眼神此刻滿是悲痛與疲憊。他身邊的親兵寥寥無幾，個個帶傷，連一面完整的帥旗都湊不出來。
“主公，末將來遲，罪該萬死。”趙阿珩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曹操緩緩抬起頭，看見是他，沙啞著嗓子開口，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沉痛：“阿珩，你來了……不怪你，是我自己大意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低聲道：“子修……安民……還有典韋……都沒了。”
一句話說完，這位半生戎馬、極少失態的梟雄，眼眶竟微微泛紅。
趙阿珩心中也是一沉。曹昂賢明仁厚，素來為眾將信服；典韋忠勇無雙，是曹操最信任的臂膀。這一敗，折的不只是兵馬，更是曹操的左膀右臂與繼承人。他壓下心頭波瀾，沉聲道：“主公，此地不宜久留。張繡追兵雖退，必然還會再來。末將已在後方佈下疑兵，咱們先往東南撤，與于禁將軍的部隊匯合，再退回許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曹操點了點頭，撐著膝蓋緩緩站起身。他最後望了一眼宛城的方向，翻身上馬，背影竟顯得幾分蒼老。
大軍一路南撤，行至舞陰縣時，于禁帶著本部人馬趕來接應，軍心才稍稍安定。于禁治軍嚴整，撤退途中還順手剿滅了趁亂劫掠的青州兵，曹操得知後大加讚賞，封于禁為益壽亭侯。可即便如此，宛城大敗的陰影，依舊籠罩在全軍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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