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城外的水霧濃得像化不開的墨，伸手不見五指。
北岸的淺灘上，于禁的五千先鋒早已伏在冰冷的泥地裡，甲葉裹著溼布消了聲響，百艘突擊小筏隱在蘆葦叢後，連呼吸都壓得極輕。趙阿珩立在最靠前的大筏上，目光死死釘著北門城頭的方向。離約定的子時還差兩刻，城中卻靜得反常，連往日斷續的巡夜梆子聲都消失了，只有河水拍打著牆根的悶響，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將軍，”身旁的親兵壓低聲音，“下午細作說高順圍了侯府，會不會……事情敗露了？”
趙阿珩沒有答話，指尖輕輕叩著筏邊的木板。他心裡也懸著，可軍令如山，沒有確鑿訊號，絕不能輕舉妄動。
就在眾人神經繃到極致時，北門城頭突然亮起一點微弱火光，一明一暗閃了三下，緊接著兩堆、三堆篝火依次燃起，呈品字形穩穩立在垛口邊——正是約定好的獻城訊號。
“火！是訊號！”兵士們低撥出聲，攥緊了手中兵器。
“慢著。”趙阿珩抬手壓住眾人，目光銳利地盯著火光下方。很快，一面巴掌大的黑三角旗從垛口後緩緩升起，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清晰。這是昨日約定的驗信暗記，若無此旗，便是詐降。
“是真訊號。”趙阿珩猛地拔劍出鞘，寒光照亮他凝肅的側臉，“先鋒營，隨我登城！控制城門後再放大軍入城！”
號令一下，數十艘小筏悄無聲息劃入水中，藉著水霧掩護直抵城牆根。趙阿珩率先攀著繩索躍上城頭，侯成、宋憲正提著染血的佩劍守在那裡，腳下橫七豎八倒著幾具呂布親衛的屍首。
“趙將軍！”侯成快步迎上，聲音帶著急喘，“高順下午突然接管四門，圍了我的府邸，再不動手就全完了！我們兄弟三個提前發難，趁呂布在府中熟睡，已經把他綁在了臥榻上。守門的薛蘭不肯降，被我們斬了，城門現在在我們手裡！”
“諸位做得好。”趙阿珩點頭，立刻分兵傳令，“李大壯，帶三百人守住甕城，控制吊橋；傳令於將軍，先鋒大隊即刻入城，分兵接管四門；派人速報主公，北門已破，大軍可依次開進。”
軍令飛速傳下，吊橋“吱呀”放下，沉重的城門緩緩洞開。城外的曹軍先鋒如潮水般湧入，長街之上甲葉碰撞之聲連綿不絕。少數負隅頑抗的呂布親兵還沒反應過來，便被迅速肅清。趙阿珩親自守在城門處，看著大隊人馬有序入城，每營接防一段城牆，全程井井有條，絲毫沒有破城後的混亂。
百姓家的門窗都緊閉著，偶爾有孩童的哭聲被大人捂住，卻沒人敢出來張望。可當他們看見曹軍兵士沿街而過，不闖民宅、不搶財物，連街邊的商鋪都秋毫無犯時，懸著的心漸漸落了回去。不少人想起了射入城中的招降榜文，悄聲對家人道：“曹軍……真的不擾民。”
不到半個時辰，曹軍便徹底控制了外城四門，主力源源不斷開入城中。曹操在親衛簇擁下進入北門，看著沿街肅立的兵士與井然有序的街市，忍不住對身旁的郭嘉笑道：“阿珩治軍果然嚴整，破城如入無人之境，卻秋毫無犯，難得。”
話音未落，長街盡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與喊殺聲。一名斥候飛馬而來，急聲稟報：“主公！高順得知城破，親率八百陷陣營從西營趕來，想救呂布！如今正與我軍在府前街激戰，來勢極猛！”
眾人神色一凜。高順的陷陣營是呂布麾下最精銳的死士，如今困獸猶鬥，必然格外兇悍。
趙阿珩當即拱手請命：“主公，臣率破虜營前去支援。府前街狹窄，正好睏死他們，絕不能讓他們衝到府衙劫走呂布！”
“準。”曹操沉聲道，“徐晃率右翼繞過去，斷其後路。今日務必解決掉這支陷陣營！”
府前街上，廝殺正酣。
高順一身銀甲染血，手持長矛衝在最前，身後七百陷陣營兵士結成方陣，長矛如牆，步步推進。曹軍前鋒抵擋不住，節節敗退。就在這時，趙阿珩率隊從側面殺到，李大壯掄著鋤頭直衝陣前，專砸敵軍長矛杆，硬生生將方陣衝開一道缺口。
“高順！呂布已被生擒，下邳城破，你還不速速投降！”趙阿珩揮劍直指敵陣，厲聲喝道。
高順聞言，眼中紅絲更盛，嘶吼道：“休想！我生是呂將軍的人，死是呂將軍的鬼！兄弟們，殺進去救主公！”
陷陣營兵士聞言，個個悍不畏死，迎著箭雨往前衝。可府前街狹窄，曹軍從三面合圍而來，箭矢、滾木從兩側屋頂砸下，陷陣營再勇，也架不住兵力懸殊。激戰半個時辰，八百精銳折損大半，高順肩頭中箭，眼見突圍無望，只得帶著殘兵退守內城，緊閉城門，拒不投降。
天色微明時，外城徹底平定。呂布被繩索捆得結結實實，由兵士押著送到曹操面前。這位縱橫天下的飛將，此刻頭髮散亂，衣袍沾泥，再無半分往日的桀驁。他抬頭看見曹操，掙扎著喊道：“明公！布願降！從今往後，布率騎兵為明公前驅，何愁天下不定！”
曹操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卻沒有立刻答話。
一旁的趙阿珩則望著內城的方向，眉頭微蹙。內城是下邳的府衙核心，城牆雖矮卻堅固，高順帶著三百殘兵死守在內，還有陳宮一同謀劃。更麻煩的是，張遼率部駐守東門，至今訊息不明，不知是降是戰。
他正思忖間，一名斥候匆匆奔來，伏地急報：“報主公！東門張遼率部閉門自守，既不投降也不突圍，還在收攏殘兵。另外，淮南袁術的援軍張勳部，聽聞下邳城破，已經連夜撤軍，可徐州南部還有數縣仍在呂布舊部手中，不肯歸附。”
曹操緩緩點頭，目光掃過內城與東門的方向，最終落在趙阿珩身上：“阿珩，外城雖破，餘黨未清。高順、陳宮死守內城，張遼擁兵東門，還有南部數縣未平。你以為，當如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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