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冬十二月,下邳的雪終於停了。
白門樓上的殘雪混著暗紅的血漬,在稀薄的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攻城時留下的箭痕、石坑遍佈牆垛,斷折的旌旗半垂在寒風裡,還帶著未散的硝煙氣。曹操端坐城樓正中的胡床上,玄色重裘裹著身形,神色平淡無波;階下文武分列兩班,于禁、樂進、徐晃按劍而立,甲冑上的霜氣還未散盡,郭嘉、荀攸侍立在側,青衫素袍,眉眼間帶著幾分塵埃落定的疏朗。
趙阿珩站在武將列靠前的位置,目光落在階下被兵士押解的俘虜身上。
最先被押上來的是呂布。
昔日縱橫天下的飛將,此刻被粗麻繩捆得結結實實,長髮散亂沾著雪沫,錦袍上滿是泥汙與血漬,連站直都有些踉蹌。他剛踏上城樓,抬頭便對上曹操的目光,立刻拔高了聲音:“明公!鬆綁!捆得太緊了!”
曹操聞言,低笑一聲,指尖輕輕叩著胡床扶手:“縛虎焉能不緊。”
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卻也藏著幾分實打實的忌憚。天下無人不知呂奉先之勇,虎牢關前獨戰三英,轅門射戟解鬥,單騎衝陣無人能擋,哪怕成了階下囚,也沒人敢真的掉以輕心。
呂布聽出話裡的鬆動,眼中立刻燃起求生的光。他往前掙了掙,高聲道:“明公所患,不過於布。今布已誠心歸服矣!若明公令布統率騎兵,自領步兵,何愁天下不定?何愁袁紹不破?”
他說得懇切,字字都戳在曹操的心事上。曹營步兵雖強,騎兵卻始終是短板,若真能得呂布這等絕世勇將統領騎軍,對上袁紹的河北精騎,勝算無疑大了許多。
曹操臉上露出沉吟之色,指尖叩擊的節奏慢了下來。階下眾將也各有神色,有人皺眉,有人默然,都知道主公是動了心。
他微微側頭,看向侍立在旁的劉備,緩聲問道:“玄德以為如何?”
劉備聞言起身,拱手躬身,語氣平靜溫和,字字卻如冰錐刺骨:“明公不見丁建陽、董太師之事乎?”
一句話,輕飄飄的,卻瞬間戳破了呂布所有的幻想。
丁原、董卓,皆是呂布舊日主公,皆死於他的叛刃之下。三姓家奴的罵名,早已刻進了天下人的骨子裡。用他,無異於養虎為患。
呂布臉色瞬間煞白,猛地轉頭瞪向劉備,目眥欲裂,嘶吼道:“大耳兒!最叵信!轅門射戟之恩,你都忘了嗎!”
劉備垂著眼簾,神色未變,既不辯駁,也不怒目,只是靜靜站著。可就是這份平靜,比任何怒罵都更有分量——他只需要點破事實,便足夠定呂布的生死。
曹操眼中的沉吟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梟雄的果決。他微微頷首,對著階下兵士揮了揮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尋常小事:“拖下去,縊殺。”
“不!曹孟德!你不能殺我!”呂布掙扎著被兵士拖拽著往後退,嘶吼聲震得城樓簷角的霜雪簌簌落下,“我能幫你破袁紹!能幫你平天下!劉備小兒害我!”
罵聲、嘶吼聲順著樓梯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城樓之下,只剩寒風捲著雪粒掠過牆垛,發出嗚嗚的聲響。
趙阿珩站在階下,靜靜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他想起傳聞中虎牢關前的英姿,想起這位飛將縱橫中原、割據徐州的梟雄歲月。天下第一的勇武,沒能換來天下霸業,反倒落得個眾叛親離、乞降不得的下場。空有蓋世武勇,卻無識人用人之明,無安邦定國之謀,反覆無常,輕於去就,走到今日這步田地,其實早已註定。
“勇而無謀,輕於去就,終究是走不遠的。”他在心裡默默唸了一句,忽然想起郭嘉曾與他說過的“洞悉人心”,此刻才算真正有了切身體會。
呂布之後,陳宮被押了上來。
這位昔日與曹操有舊、卻毅然叛曹迎呂的謀士,此刻衣衫整潔,神色從容,絲毫沒有階下囚的惶恐。曹操念及舊情,語氣緩和了幾分,勸他歸降,許諾仍委以重任。陳宮卻只是淡淡一笑,慨然道:“為臣不忠,為子不孝,死固其分。”只懇請曹操善待他的老母妻兒,便轉身從容赴死。
曹操望著他的背影,良久無言,最終下令厚葬陳宮,將其家眷接往許都妥善安置。
最後押上來的是高順。這位統領陷陣營、百戰百勝的猛將,渾身浴血,肩頭的箭傷還在滲血,卻依舊腰桿挺直。曹操問他降否,他閉口不答,只是昂首而立,眼中毫無懼色,連一個字都不肯多說。曹操知他死忠呂布,勸降無用,輕嘆一聲,也下令一併處斬。
一日之內,飛將殞命,謀臣赴死,猛將捐軀。盤踞徐州數年的呂布勢力,徹底煙消雲散。
城樓之上,氣氛漸漸鬆弛下來。眾將紛紛上前道賀,平定徐州,除卻心腹大患,東線從此再無後顧之憂,可以專心應對河北袁紹。曹操擺了擺手,目光落在城下茫茫的水澤上,沉聲道:“傳令下去,安撫百姓,清點府庫,掩埋戰死者屍首。徐州各縣,傳檄而定,降者不究,抗拒者剿滅。阿珩,徐州屯田之事,便由你著手籌備,開春之後,全面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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