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城外的水霧裹著刺骨寒意,晝夜不散。岸邊曹軍營地早已枕戈待旦,百艘攻城木筏隱在霧氣之後,矛尖凝著霜花,只待一聲令下便破水而出。
趙阿珩剛巡查完筏陣防地回到營寨,褲腳還沾著冰水凝成的碎冰,就見斥候押著個渾身溼透、嘴唇凍得發紫的漢子快步走來。
“將軍,這人從北門方向泅水過來,說有緊要密信要親手交給曹軍主將,自稱是侯成將軍的親信。”
趙阿珩眸色微動,屏退左右,將人帶進了帳內。那漢子凍得牙齒打顫,哆嗦著從髮髻深處摳出一枚蠟丸,雙手遞了過來。捏開蠟丸,裡面是張薄如蟬翼的帛書,字跡潦草倉促,末尾蓋著三枚暗紋私印,正是侯成、宋憲、魏續三人的隨身信物。
帛書上寫得明白:三人久受呂布苛待,前番侯成追回被盜戰馬,設宴邀諸將慶賀,拎酒拜謝呂布,反倒被以“違逆禁酒令”為由當眾杖責,顏面盡失;宋憲、魏續的部眾被強抽去修補浸水城牆,凍餓死傷無數,訴苦反遭斥罵。如今水淹孤城,外無援軍,眼看要玉石俱焚,三人不願陪呂布赴死,願獻北門歸降。約定三日後夜半子時,城頭舉三堆明火為號,屆時斬殺守門親將,開城迎王師。
為表誠心,帛書後還附了北門城防詳圖、高順每日巡城的時辰路線,甚至連呂布府中親兵的駐防換班都寫得一清二楚。
趙阿珩指尖摩挲著帛書上的紋路,腦海裡飛速核對此前細作與降兵帶回的訊息:高順每日寅時、酉時各巡城一次,每次帶兩百陷陣營;北門守將是呂布的親隨薛蘭,素來與侯成不和。樁樁件件分毫不差,絕非外人能憑空編造。
他心裡已然有了判斷,面上卻不動聲色,只讓人先帶信使下去換乾衣、賜熱湯,轉身便對親衛道:“備馬,我即刻去中軍大帳見主公。”
中軍大帳內,曹操正與郭嘉、荀攸對著輿圖推演攻城路線,聽聞有內應密信,當即接過帛書細看。帳下眾將聞訊趕來,頓時分成兩派,爭執聲四起。
“主公,機不可失!”樂進嗓門最亮,抱拳出列,“有內應開門,能少死多少弟兄!直接打進去,生擒呂布,結束這圍城之戰!”
也有老成將領連連搖頭:“萬萬不可莽撞。呂布雖勇而無謀,可陳宮、高順卻多謀善戰。萬一這是詐降計,誘我軍入城再設伏擊,豈不是自投羅網?前番宛城之敗,殷鑑不遠啊!”
帳內爭論不休,曹操指尖叩著案几,目光落在一旁沉默的趙阿珩身上:“阿珩,你怎麼看?”
趙阿珩緩步出列,拱手沉聲道:“主公,臣以為,此事八成可信,只需做好萬全防備,便無風險。”
他條理清晰地拆解道:“其一,侯成三人與呂布的嫌隙由來已久,並非臨時起意。呂布御下嚴苛,厚待親隨、輕慢舊將,早已失了諸將之心。如今困守死地,人人各求生路,叛降是情理之中,而非刻意設局。其二,帛書所附城防細節,與我們細作探回的訊息完全吻合,連高順巡城的換班時辰都分毫不差,造假難度極大。其三,即便真有詐,我軍也可分兵遞進,先鋒入城只控城門,大隊在外接應,其餘三門同時佯攻牽制。真降,我們順勢破城;詐降,我們也能從容退回,絕不會重蹈宛城覆轍。”
話音剛落,郭嘉便撫掌輕笑:“趙將軍所言,正是我想說的。呂布就像個守著破宅子的莽漢,自己天天打罵下人,還指望下人陪他一起死,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侯成三人反,是必然;不反,才是怪事。我們只管接下這份大禮,再把網張得嚴實些,便是萬全之策。”
荀攸也頷首附和:“趁其內亂而取之,兵之上也。只需把控好入城節奏,佯攻牽制得當,此戰傷亡可減七成。”
曹操眼中精光漸盛,猛地一拍案几:“好!那就依計行事!阿珩,驗證與接應之事仍由你總領。明日讓信使帶回回信,約定正午在北門城頭掛一面黑三角旗為驗,確認三人無恙。攻城當日,于禁率五千精銳伏於北門外為先鋒,見火為號,先控甕城再開大門;樂進攻西門,徐晃攻南門,大造聲勢牽制高順;你督率筏陣與投石機,隨時支援城頭。記住,穩字當頭,不許貪功冒進。”
“臣等遵令!”
軍令一下,各營立刻動了起來。兵士們聽說有內應,不用再泡著冷水硬攻城牆,士氣頓時高漲。李大壯扛著鋤頭在營裡晃悠,咧嘴跟身邊兵士顯擺:“看見沒?這就叫不戰而屈人之兵。等開了城門,我第一個衝進去,一鋤頭把呂奉先的方天畫戟給他撅了!”
眾人鬨然大笑,連日攻城的疲憊都散了幾分。
次日正午,北門城頭果然如約升起了一面黑三角旗,在灰濛的水霧裡格外顯眼。斥候反覆確認了三次,回報趙阿珩無誤,營中眾人心中大石都落了一半。
可就在當日黃昏,潛伏在城中的細作卻突然拼死泅水送出了一道急報。紙條被水浸得發皺,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所有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高順察覺異動,今日突然接管四門防務,徹查諸將親兵,侯成府已被圍。”
趙阿珩捏著皺巴巴的紙條,眉頭驟然緊鎖。
離約定的夜半獻城,只剩不到兩個時辰。關鍵時刻高順突然出手,侯成等人是已經暴露,還是仍在周旋?那三堆約定好的明火,今夜還會不會亮起來?
暮色漸沉,水霧更濃。遠處的下邳城隱在昏暗裡,城頭燈火比往日密了數倍,隱約有甲士奔走的身影,一股山雨欲來的凝重,悄無聲息地籠罩了兩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