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許都的天色總是灰濛濛的。黃河北岸的軍報一日三傳,袁紹十萬大軍列營黎陽的訊息,像一塊巨石壓在朝堂之上。太和殿的朝會開了整整一上午,主和派與主戰派爭得面紅耳赤,有人說袁紹勢大不可爭鋒,不如暫避鋒芒;有人說天子在都,絕無退讓之理。
曹操坐在上首,指尖叩著案几,始終未發一言。直到爭執聲漸歇,侍立在謀臣列末的郭嘉才緩步出列,一襲青衫洗得發白,眉眼間卻帶著幾分疏朗笑意,不緊不慢開口:“主公,紹有十敗,公有十勝。兵雖多,不足懼也。”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從道、義、治、度、謀、德、仁、明、文、武十個方面,將袁紹與曹操一一比對,條理分明,切中要害。一番話說完,殿內鴉雀無聲,原本惶惶不安的主和派,竟一時無人能反駁。
趙阿珩站在武將列中,心中也是一動。他常年紮根屯田與軍旅,算的是糧秣、兵力、地形,卻從未從人心、格局、法度的層面,把對手剖析得如此透徹。這位郭奉孝,果然如傳聞中一般,有洞察人心的鬼才。
散朝之後,群臣陸續出宮。趙阿珩剛走下丹陛,身後便傳來一聲輕笑:“趙將軍留步。”
回頭一看,正是郭嘉。他袖著手站在階下,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酒氣,神色隨意灑脫,全然沒有其他文臣的拘謹。“聽聞將軍屯田安民、築營破敵,樣樣都拿得起來,嘉仰慕已久。今日天寒,不知將軍可否賞臉,同去城南酒肆小酌兩杯?”
趙阿珩微怔,隨即拱手笑道:“奉孝先生相邀,求之不得。”
城南的小酒肆不大,爐火卻燒得旺。兩人臨窗而坐,溫了兩壺黍米酒,配一碟煮豆、一盤醬肉。沒了朝堂上的拘謹,話匣子很快便打開了。
郭嘉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開門見山:“將軍方才在殿上,始終未曾說話。依將軍看,袁紹這十萬大軍,當真可怕嗎?”
“兵甲之盛,確實可觀。”趙阿珩坦然道,“但我軍糧草充足,將士用命,許都根基穩固,也未必沒有勝算。只是袁紹四州之地,兵源糧草源源不斷,若打成持久戰,怕是要耗上數年。”
“將軍只算得到賬面上的兵與糧,算不到人心。”郭嘉放下酒碗,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袁紹看似強大,實則內裡早已朽了。他麾下謀臣分黨立派,審配、逢紀與許攸素來不和;顏良、文丑有勇無謀,獨斷專行;河北士族盤根錯節,百姓被盤剝得苦不堪言。他的十萬大軍,是湊出來的,不是擰成一股繩的。真打起來,號令不一,互相掣肘,人越多,敗得越快。”
他抬眼看向趙阿珩,眼神清亮:“將軍這些年修渠屯田,安頓流民,靠的是什麼?是讓百姓有地種、有飯吃,人心向著朝廷。打仗也是一樣,拼到最後,拼的不是誰兵多,是誰更得人心,誰更能看透對手的心思。
當年將軍在安眾設伏,能大破張繡、蔡瑁兩路大軍,不就是算準了張繡驕、蔡瑁貪,二人都想搶功,絕不會協同作戰嗎?這便是洞悉人心。”
趙阿珩心中豁然開朗。
以前他行事,多是憑著實務經驗,算地利、算糧草、算兵力,只覺得仗要一步步打、地要一壟壟種。可今日聽郭嘉一席話,才忽然明白,所有的計策、所有的佈局,最終都落在“人”字上。對手的性格、部下的訴求、百姓的期盼,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才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先生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他舉起酒碗,鄭重道,“阿珩受教了。”
“哎,將軍不必客氣。”郭嘉笑著碰了碰碗,“我只會動動嘴皮子,琢磨琢磨人心。真要安民固本、修渠積糧,還得靠將軍這樣的實幹之人。你看曹公帳下,文若居中持重,公達沉穩多謀,我呢,就出出歪主意;將軍你呢,守好後方糧倉,練出強兵勁旅。咱們湊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勝算。”
兩人越聊越投機,從諸侯格局聊到將帥性情,從軍中法度聊到屯民生計。郭嘉放達不羈,奇思妙想層出不窮,一句話就能點透局勢的關鍵;趙阿珩沉穩務實,對基層民情、軍旅實務瞭如指掌,每每說出來的細節,都讓郭嘉眼前一亮。性格截然相反的兩個人,偏偏一見如故,越聊越覺得投契。
不知不覺,外面的天色已經黑透了,爐上的酒溫了第三回。
李大壯提著披風尋到酒肆時,正看見自家將軍和那個傳聞中放浪形骸的郭軍師,頭湊在一起對著桌面畫圖,說得熱火朝天。他愣了愣,小聲嘀咕:“這郭軍師看著不靠譜,跟將軍倒挺聊得來。”
正說著,街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伴著斥候的高喊:“前線急報!袁紹派大將顏良率軍三萬,圍攻白馬城!白馬太守派人求援,說城池最多能守五日!”
“哐當”一聲,郭嘉手裡的酒碗頓在桌上。他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站起身拂了拂衣襬,眼神銳利如刀:“來了。袁紹終於動手了。”
趙阿珩也立刻起身,抓過披風披在身上。方才酒肆裡的輕鬆談笑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臨戰的凝重。
白馬是官渡的東部門戶,一旦失守,袁紹大軍便可長驅直下,直逼官渡。這第一仗,便關乎整個戰局的走向。
“走,去司空府。”
兩人並肩走出酒肆,寒風捲著雪粒撲面而來。遠處的宮城方向,已經亮起了連片的燈火。
建安四年的深冬,醞釀了許久的南北決戰,終於隨著白馬城外的戰鼓,正式拉開了序幕。而這一場相識與長談,也成了日後無數次並肩作戰的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