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泗之水圍困下邳已近半月。
渾黃的河水日復一日拍打著夯土城牆,牆身被泡得鬆軟發脹,多處牆皮成片剝落,露出裡面酥軟的泥土,個別低窪段甚至塌出了半人高的缺口。曹軍各營高踞四周高地,每日投石機輪番轟擊,砸得城頭磚石飛濺,可始終沒能徹底破城。高順領著陷陣營日夜巡守,哪裡缺口塌了,便立刻帶人用沙包、木架封堵,哪怕泡在冷水裡也半步不退。
中軍大帳內,曹操指尖叩著案上的輿圖,眉頭微蹙:“城牆雖軟,可城外水深丈餘,步兵涉水攻城,既慢又險,衝車、雲梯推不上去,總不能讓兵士們遊著攻城。諸位有何良策?”
帳下眾將面面相覷。論野戰、論攻堅,眾人皆是好手,可對著一片汪洋,縱有渾身本事也施展不開。樂進悶聲道:“要不填河鋪路?可這麼大的水面,得填到什麼時候去。”
“主公,臣有兩策並進,可破此局。”
趙阿珩緩步出列,拱手沉聲道:“其一,造筏備攻。城外雖有水,卻非不可渡。軍中現有大量攻城木料、營帳竹竿,再加繳獲的民間船隻,可趕製大小兩種攻城木筏。大筏寬兩丈、長五丈,上鋪木板,前蒙生牛皮防箭,可載甲士百人,亦可推運投石機、衝車部件;小筏輕便靈活,每筏載十人,專門用於登城突襲。再製一批浮橋元件,淺水處可快速拼接鋪路。有了這些,大水非但不是阻礙,反能讓我軍出其不意抵近城下。”
他頓了頓,繼續道:“其二,射書招降,亂其軍心。呂布困守孤城,外無援軍,內有水患,將士離心,百姓怨憤。此刻正是分化瓦解的良機。可撰寫招降榜文,綁在箭上射入城中,或釘在木板上順水漂入。榜文明言:首惡僅呂布、陳宮、高順三人,其餘將吏獻城歸降者,官復原職,論功行賞;兵士棄甲來投者,既往不咎,願留則入伍,願歸則發糧兩石遣返;百姓出城避難者,一律安置彭城,分田發糧,秋毫無犯。如此雙管齊下,硬的攻城之器備足,軟的攻心之策到位,不出十日,下邳必亂。”
“好!”曹操撫掌而起,眼中精光暴漲,“一攻一心,剛柔並濟。阿珩此計,甚合我意!造筏之事,仍由你總領,工匠營、土工營盡數聽調,五日之內,我要看到百艘木筏下水;招降榜文,交由文若、奉孝擬定,今日便開始射書入城。”
“臣遵令!”
軍令一下,兩岸高地頓時成了巨大的工坊。
趙阿珩將工匠分作三班,晝夜輪作。大筏以粗木為骨、厚板為面,邊角包鐵,船頭削尖,前側立起三尺高的生牛皮擋牆,既能擋箭又能防滾石;筏底加裝橫木浮筒,哪怕載重千斤也穩如平地。小筏則用整根竹竿捆紮而成,輕便迅捷,士兵持槳划行,淺水處直接跳下便可衝鋒。他還特意讓人趕製了一批可拼接的浮箱,箱內填實桐油布裹的乾草,拼起來便是簡易浮橋,淺水處半個時辰就能鋪出一條通路。
李大壯帶著一隊屯田兵打下手,扛木料、釘木板,幹得熱火朝天。他摸著大筏結實的船身,咧嘴笑道:“以前只知道鋤頭能種地、能打仗,沒想到還能造船筏。等打起來,我頭一個坐筏子衝上去,看高順還拿什麼擋!”
短短四日,八十艘大筏、兩百艘小筏便盡數造好,沿高地岸邊一字排開,黑壓壓一片,望之頗有氣勢。曹操親自前來檢視,踏上大筏踩了踩,又看了演示的登城衝鋒,連連稱讚:“有此利器,下邳城彈指可破!”
與此同時,招降榜文也如雪片般飛入城中。
曹軍兵士站在高地與筏上,將綁著榜文的箭矢射向城頭與街巷,又把寫滿字的木板、羊皮順水流漂進城內。榜文言辭懇切,賞罰分明,只誅首惡、不擾百姓的承諾,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早已人心惶惶的下邳城。
起初還有守軍不敢撿,怕被呂布問罪。可日子一久,偷偷藏起榜文的人越來越多。兵士們私下傳閱,都在議論:“本來就是跟著呂將軍打仗,如今城都要淹了,犯不著陪著死。降了不僅不殺,還能發糧回家,不比在這泡冷水強?”
百姓更是盼著曹軍早日破城。家中房屋泡在水裡,糧食發黴,柴火燒盡,老人孩子凍餓交加,聽聞曹軍安置百姓、分田發糧,不少人都偷偷盼著守軍開城。街巷之中,怨呂布的聲音越來越多,往日的敬畏早已被生存的惶恐取代。
侯成、宋憲、魏續等將領,本就因此前禁酒被呂布責罰而心存怨懟,如今見大勢已去,更是各懷心思。幾人暗中聚在府中,對著榜文沉吟良久。侯成悶聲道:“呂奉先剛愎自用,聽不進忠言,如今落得這般境地,犯不著陪著他一起死。曹軍只誅首惡,我們若獻城歸降,不僅能保住身家性命,說不定還能加官進爵。”
宋憲也點頭:“高順那傢伙死忠,肯定不會降。陳宮也鐵了心跟著呂布。要動手,得先避開這兩個人。”
幾人商議未定,訊息卻已隱隱走漏。呂布得知城中私傳榜文、軍心浮動,勃然大怒,當即下令全城嚴查,抓到私藏榜文的兵士立刻斬首示眾,又命高順接管四門防務,嚴查諸將往來。可高壓之下,人心散得更快,明面上無人敢言,暗地裡歸降的念頭卻像野草一樣瘋長。
這日傍晚,趙阿珩正帶著人除錯筏上的投石機座,校事府的細作卻悄悄摸回了營地,遞上一封密信。
密信是侯成派人暗中送出的,信中言明:三日後夜半,他與宋憲、魏續將藉機換掉北門守兵,獻城歸降,只請曹軍如約善待諸將與城中百姓。
趙阿珩立刻將密信送入中軍大帳。曹操展開看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不出所料。呂布御下無方,眾叛親離,是遲早的事。”
郭嘉卻微微蹙眉:“主公,侯成等人歸降自然是好,就怕其中有詐。高順治軍極嚴,侯成行事未必能瞞過他。萬一這是呂布的誘敵之計,趁我軍受降之時突襲,反倒吃虧。”
趙阿珩沉吟片刻,拱手道:“主公,郭先生所慮極是。臣以為,可將計就計。三日後夜半,我軍一面派輕兵赴北門受降,一面將主力伏於兩側高地,大筏盡數待命。若侯成真獻城,便順勢入城控制四門;若有詐,伏兵齊出,藉著夜色與水勢反打一波,也能重創敵軍。且臣已讓人暗中聯絡城中細作,屆時侯成若真動手,便在城頭舉火為號,真假一望便知。”
“好!就依此計。”曹操拍案定奪,“三日後夜半,受降伏兵並舉。成敗在此一舉!”
夜色漸濃,水面上霧氣升騰,將下邳城籠罩得朦朦朧朧。城頭的燈火在霧氣中搖搖晃晃,像風中殘燭。
沒人知道,三天後的那個夜晚,是兵不血刃開城受降,還是一場血戰的開始。大水浸泡的孤城裡,忠與叛、生與亡的較量,已然走到了最後關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