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秋八月,許都的梧桐葉已染了霜色,尚書檯的燈火卻徹夜通明。
荀彧一身素色朝服,端坐於案前處理各地公文與糧務排程,眉宇間帶著連日操勞的倦意。自曹操率軍北上,他坐鎮許都,內安朝政、外調糧草,朝堂之上暗流湧動,後方糧道屢遭襲擾,千頭萬緒皆壓在他一人肩上。直到夜半時分,官渡來的信使風塵僕僕闖入院中,雙手呈上曹操的親筆書信,他才停下手中硃筆,指尖微緊地拆開了絹帛。
信上字跡依舊遒勁,卻難掩字裡行間的焦灼與遲疑。曹操直言糧草將盡、兵士疲憊、軍心浮動,坦言已有退守許都之意,問他可否徐圖後計。荀彧讀罷,眉頭驟然緊鎖,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官渡那一點上,久久不語。
他太瞭解曹操了。此人半生戎馬,何等驕傲,若非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絕不會輕言退守。可他更清楚,這一步退不得,一退便是萬劫不復。
“主簿,取絹帛來。”荀彧轉過身,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即刻回信,星夜送回官渡。”
他提筆落墨,沒有空泛的安慰,只以史為鑑,直陳利弊:
“昔年楚漢相爭,高祖與項羽相持於滎陽、成皋之間,連戰連敗,糧草匱乏,將士疲敝,數次險些潰退。然高祖咬牙堅守,不肯退半步,何也?因退則項羽乘勝追擊,中原大勢盡去,再無翻盤之機。今日明公以十分居一之眾,畫地而守,扼其喉而不得進,已半年矣。袁紹集十萬之眾而不能克,其軍心已疲,其內部必亂,此乃用奇之時,斷不可退。”
筆鋒稍頓,他又補上一句:“情見勢竭,必將有變。此用奇之時,不可失也。明公只需再撐數日,必有變局。若此時退兵,袁紹必率鐵騎銜尾追殺,許都無險可守,大勢去矣。”
通篇書信,字字千鈞,沒有半句虛言,只以史為鏡,點破進退之間的生死之別。
信使揣好書信,連夜打馬出了許都,一路換馬不換人,往官渡疾馳而去。
而此時的官渡大營,已到了最艱難的時刻。
存糧堪堪支撐十日,營中粥飯越熬越稀,夜裡巡營常能聽見兵士低聲抱怨,逃亡者日增。眾將議事時,主退之聲漸漸佔了上風,連素來主戰的樂進都沉默了許多。曹操每日登樓眺望北岸連營,常常一站便是半日,指尖的令旗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他在等,等荀彧的回信,等一個能讓他咬牙撐下去的理由。
第三日午後,信使終於奔回大營,渾身塵土,連水都顧不上喝便將書信遞上。
曹操一把抓過絹帛,迫不及待展開。目光掃過“楚漢相爭”四字時,他指尖微頓;讀到“扼其喉而不得進”時,眉頭漸漸舒展;待看到“情見勢竭,必將有變”一句,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往日的銳利與果決。
“好一個‘情見勢竭,必將有變’!”他撫掌長嘆,聲音裡帶著釋然,“文若一席話,勝我十日思忖。是我糊塗了,險些自毀長城!”
他征戰半生,怎會不懂堅守的道理?只是連日糧草告急、軍心浮動,當局者迷,一時亂了分寸。荀彧這封書信,如同一記警鐘,又像一劑定心針,點破了迷局,也穩住了他的心神。
當日傍晚,曹操召集全軍將校議事。
大帳之內,他將荀彧的書信傳示眾人,朗聲說道:“文若在許都來信,言楚漢相爭,高祖屢敗而不退,終得天下。今日我軍雖糧少,然壁壘尚固,將士用命;袁紹十萬之眾攻我三月而不能克,其勢已竭,其心已亂。此時退兵,才是真的死路;唯有堅守待變,方能絕地翻盤!”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自今日起,敢再言退守者,斬!各營回營整肅軍心,糧草按需調配,本帥與諸位同甘共苦,誓與官渡共存亡!”
一番話說得帳下眾將氣血翻湧,原本的惶然與遲疑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死戰到底的決心。趙阿珩站在武將列中,望著帥位上重拾鋒芒的曹操,心頭也微微一鬆。
他知道,只要主公決心堅定,軍心便不會散。只要軍心不散,這官渡就守得住。
散帳之後,曹操單獨留下趙阿珩,沉聲道:“阿珩,營防與糧草之事,依舊全權交予你。餘糧精打細算,務必撐過十五日;壁壘再加固一輪,地道監聽日夜不得鬆懈。我們撐得越久,變局來得就越快。”
“臣遵令。”趙阿珩躬身領命,“臣已命人將各營餘糧統一排程,按最低配給發放,再撐二十日亦可。營防諸事,臣晝夜值守,絕不讓袁軍越雷池一步。”
夜色漸深,官渡大營的燈火次第亮起,比往日多了幾分肅殺,也多了幾分韌勁。
可誰也沒料到,變局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三更時分,一名斥候跌跌撞撞闖入中軍大帳,伏地急報,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錯愕:“主公!北岸袁營來了一人,自稱是袁紹謀士許攸,說有要事求見主公,還說……還說能助主公破袁!”
帳內燭火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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