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霜氣還凝在營寨的垛口上,中軍大帳的帳幕便已嚴嚴實實合上。秋風卷著黃河的沙塵打在帆布上簌簌作響,帳內燭火跳了兩跳,映著曹操堅毅的側臉。案頭攤著荀彧星夜傳回的書信,“情見勢竭,必將有變”八字被指尖反覆摩挲,前日還縈繞在他眉峰的焦灼與遲疑,此刻已盡數褪去,只剩沙場霸主的果決鋒芒。
下方分列兩班的將校早已察覺今日氣氛不同,連日來瀰漫軍中的退意像被秋霜打了的草,沒人再敢輕易提及“退守許都”四字。曹操環視眾人,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
“昨夜文若從許都傳書,以楚漢相爭為鑑,言我軍此時退兵,必遭袁紹銜尾追殺,許都無險可守,便是萬劫不復之局。我意已決——官渡大營,誓守不退!自今日起,敢再言退守者,軍法從事!”
話音落下,帳內先是一靜,隨即眾將齊齊抱拳,高聲應諾。壓在眾人心頭數月的惶然,隨著這一聲將令,散了大半。
趙阿珩第一個跨步出列,身姿挺拔,拱手沉聲道:“主公明斷!死守只是下策,守中帶攻、反客為主,方是破局之道。末將有一策,可讓袁紹十萬大軍,先自亂陣腳。”
曹操眼中精光一亮:“阿珩有何良策,細細道來。”
“其一,正面對峙,以逸待勞。”趙阿珩上前一步,指著案上的營防輿圖,條理清晰地鋪開方案,“我軍壁壘堅固,霹靂車、強弩齊備,防守本就佔優。可將各營兵士分作三班輪值,每日僅以三成兵力值守壁壘,其餘人等卸甲休整,蓄養體力;箭矢、石彈、火油等軍械按配額髮放,非敵軍大規模攻城不得妄發,最大限度節省消耗。地道監聽、防火巡營諸事如常,確保營寨無虞。如此一來,袁紹十萬大軍日夜強攻,只會徒耗兵力、空費錢糧,我軍卻能以最小代價,撐得更久。”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了幾分:“其二,輕騎繞襲,斷其糧道。袁紹大軍十萬,每日耗糧無數,糧草全靠鄴郡、黎陽輾轉運來,糧道綿延數百里,看似護衛森嚴,實則處處都是破綻。此前韓猛率輕騎襲我糧道,讓我們吃了不少苦頭,如今正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可選精銳輕騎八百,分作四隊,晝伏夜出,繞至袁軍兩翼後方,專挑運糧車隊下手,燒其糧車、毀其橋道,得手便走,絕不戀戰。四隊輪番出擊,讓袁軍防不勝防。不出半月,其前線糧草必然吃緊。兵無糧自亂,到時候袁紹軍心浮動,便是我們反擊的時機。末將已讓斥候探過,袁軍糧隊多走北路烏巢一線,沿途多林地,便於設伏,也便於我軍撤退。”
一席話說完,帳內眾人紛紛點頭。郭嘉撫掌笑道:“妙哉!趙將軍此計,正中袁紹要害。他自持兵多糧足,一心想耗死我們,絕不會想到我們兵少還敢主動出擊襲擾糧道。此計一齣,必能打亂他的節奏。”
荀攸也頷首附和:“正是。我軍輕騎來去如風,袁軍步兵多、騎兵少,追之不及,防不勝防。時日一久,糧草不濟,十萬大軍便是不攻自破。”
曹操撫須大笑,連日的陰霾一掃而空:“好!好一個守中帶攻,反客為主!阿珩你果然從不叫我失望。”
他當即頒下軍令:“徐晃、史渙聽令!你二人率八百精銳輕騎,即刻整備鞍馬乾糧,今夜便從側翼潛出,按趙將軍的方略襲擾袁軍糧道。記住,不求殲敵多少,務求多毀糧草,見好就收,不可貪功冒進。”
“末將遵令!”徐晃、史渙雙雙出列,抱拳高聲應道。
曹操又看向趙阿珩,語氣鄭重:“正面營防、糧草排程與斥候情報,依舊由你全權統籌。各營配給、輪值安排,你放手去做,全軍上下皆聽你調遣。我們多撐一日,袁紹的敗局便近一分。”
趙阿珩躬身領命,神色沉穩如初:“臣定不負主公所託。即便糧盡,臣也能帶著兵士挖野菜、剝樹皮,守住官渡壁壘,直等到袁軍自亂的那一天。”
帳內眾將聞言,皆是心頭一震。連總管糧草營防的主將都有這般死戰決心,其他人還有什麼理由退縮?原本還心存忐忑的偏將、校尉們,此刻也都定了心神,個個眼底燃起了鬥志。
議事已畢,眾將正要領命退下各自部署,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昨夜值守的斥候快步闖入帳中,伏地高聲稟報,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錯愕與振奮:
“主公!昨夜前來投營的許攸先生,已在帳外候命。他說有袁軍最高機密,要親自面呈主公,事關全軍勝負!”
一句話,讓帳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帥位上的曹操,眼中滿是驚愕與期待。許攸是袁紹身邊的核心謀士,執掌軍機多年,河北軍的部署、囤糧、虛實,他盡數知曉。這般人物深夜來投,帶來的訊息必然石破天驚。
曹操猛地站起身,案上的茶盞被帶得晃了晃,茶水濺出也渾然不覺。他眼中精光爆射,望向帳門的方向,呼吸都微微急促了幾分。
荀彧信中所說的“變局”,竟來得如此之快。趙阿珩方才定下的襲擾糧道之策,或許馬上就能找到最精準、最致命的那個突破口。
“快請!”曹操沉聲下令,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振奮。
帳簾被緩緩掀開,凜冽的秋風灌入帳中,帶著霜氣,也帶著足以扭轉整個官渡戰局的氣息。
僵持了數月的死局,就要在今日,迎來真正的轉機。而這場決定天下歸屬的大戰,也即將踏入最驚心動魄的高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