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春三月,河北的戰報像一塊寒冰砸進了許都融融的春日裡。
袁紹親征幽州半載,終於攻破易京,公孫瓚自焚而死。至此,冀、青、幽、並四州盡數歸於袁氏,北據燕代險地,南憑黃河天塹,帶甲數十萬,戰馬逾萬匹,糧草堆積如山,麾下謀臣如雨、猛將如雲,聲勢之盛,天下無人能及。滅公孫瓚的捷報剛入鄴城,袁紹便以審配、逢紀統掌軍事,田豐、許攸、荀諶為謀主,顏良、文丑為將帥,簡選精兵十萬、精騎萬匹,對外號稱二十萬大軍,厲兵秣馬,準備渡河南下,直取許都,挾天子以號令天下。
訊息傳到許都,朝野上下一片譁然。自董卓亂政以來,群雄並起紛爭不斷,卻從未有過如此體量的大軍壓境。不少朝臣私下議論,說袁紹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如今坐擁四州之地,兵精糧足,可支十年;曹操剛剛平定徐州,士卒疲憊,地盤狹促,根本無力抗衡,不如遣使求和,暫避鋒芒。
這日曹操在司空府召集核心文武議事,殿內氣氛凝重如鉛。階下文武分列,文官多面有憂色,武將個個按劍而立,眼底也藏著幾分鄭重。
曹操端坐主位,指尖叩著案上的河北軍報,神色平靜無波,看不出喜怒。他掃過階下眾人,緩聲道:“袁本初已平幽州,盡得河北之地,如今提十萬之眾,欲渡河南下。諸卿以為,當戰當和?”
話音剛落,一名老臣便出列拱手,語聲懇切:“明公,臣以為當暫避其鋒。袁紹根基深厚,兵馬、糧草數倍於我,且南有劉表、張繡未平,西有韓遂、馬騰觀望。若與袁紹決戰,一旦失利,便是萬劫不復。不如遣使赴鄴城,示好求和,待養精蓄銳,再圖後舉。”
這話一齣,立刻有數名文官附和,你一言我一語,盡數說著袁紹勢大,不可力敵,主張退守許都,甚至割地議和。
于禁聽得眉頭緊鎖,上前一步朗聲道:“諸位此言差矣!袁紹兵馬雖多,卻皆是烏合之眾!昔日虎牢關十八路諸侯聲勢更盛,又能如何?我軍百戰精銳,破呂布、敗袁術,所向披靡,豈會懼他袁本初?末將請為先鋒,率軍進駐白馬,定叫河北大軍有來無回!”
樂進、徐晃也紛紛出列請戰,殿內主戰主和兩派各執一詞,爭論不休。
曹操始終沒有插話,直到爭論聲漸歇,才看向侍立在側的荀彧:“文若以為如何?”
荀彧緩步出列,神色從容,語聲清朗擲地有聲:“主公,紹兵雖多,不足懼也。昔漢高祖智勝項羽而得天下,今袁紹有十敗,主公有十勝:紹繁禮多儀,公體任自然,此道勝也;紹逆舉兵戈,公奉天子以率天下,此義勝也;紹以寬濟寬,綱紀鬆弛,公糾之以猛,上下知制,此治勝也;紹外寬內忌,用人多疑,唯親是用,公外簡內明,唯才是舉,此度勝也;紹多謀少決,失在後機,公得策輒行,應變無窮,此謀勝也;紹好虛名,收攬浮華之士,公以至心待人,忠正有才者皆願效死,此德勝也;紹恤近忽遠,婦人之仁,公慮及四海,恩被萬民,此仁勝也;紹大臣爭權,讒言惑亂,公御下有道,離間不行,此明勝也;紹是非不分,公賞罰分明,此文勝也;紹好為虛勢,不知兵要,公以少克眾,用兵如神,此武勝也。公有此十勝,何愁袁紹不破?”
一席話說得殿內眾人皆驚,主和者啞口無言,主戰者面露振奮。
郭嘉也輕笑一聲補充道:“文若兄所言極是。袁紹剛滅公孫瓚,志驕意滿,剛愎自用。麾下田豐剛而犯上,許攸貪而不治,審配專而無謀,逢紀果而自用,此數人必不相容,久必生內亂。顏良、文丑不過一夫之勇,可一戰而擒。依我看,他這十萬大軍看著嚇人,實則一盤散沙,不足為懼。”
眾人議論間,趙阿珩也緩步出列,拱手沉聲道:“主公,二位先生所言皆是廟勝之論。臣從糧草營防、實務層面,再補三言。”
他條理清晰,字字紮實,全是實打實的考量:
“其一,糧草足支。許都、敖倉、兗州、徐州四處糧倉聯動,存糧近五百萬石,足夠七萬大軍支撐兩年有餘。中原屯田遍佈,夏收秋收接續不斷,後方絕無缺糧之憂。袁紹糧草雖多,卻需從鄴城千里轉運,跨黃河、越沼澤,損耗極大,持久之下,必先糧盡。
其二,營防可恃。官渡地處鴻溝上游,背靠官渡水,易守難攻。臣已備好營防圖紙,可築連營三十里,深挖三道壕溝,高築兩丈壁壘,外設鹿角拒馬十層,配以投石機、強弩營層層佈防。袁紹縱有十萬大軍,也難越雷池一步。只要我們據守不出,以逸待勞,敵軍傷亡必重,士氣必衰。
其三,後方穩固。徐州新定,屯田已開,百姓安居,東線無虞;關中鍾繇鎮守,安撫馬騰、韓遂,西線暫無大憂;南方張繡、劉表各懷心思,未必敢真的出兵犯境。只要守住官渡一線,相持半年,袁軍內部必生變故,屆時伺機反擊,可一戰而定河北。”
他不說虛言,全是可落地的數字與規劃,連原本心存疑慮的朝臣也漸漸安下心來。荀彧頷首嘆道:“趙將軍所言,皆是勝戰根本。有糧草、有營防、有穩固後方,這仗便有了七成勝算。”
曹操聽罷朗聲大笑,猛地站起身,倚天劍出鞘半寸,寒光照亮了他銳利的眼眸:“諸卿所言,正合我意!袁本初外強中乾,色厲內荏,我早已看透他!昔日我與他共舉義兵,他說‘南據河,北阻燕代,南向以爭天下’,我卻說‘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無所不可’。今日究竟誰高誰低,便在官渡一見分曉!”
他當即頒下軍令:于禁率步騎兩千進駐延津,協助劉延守白馬,牽制袁軍先鋒;樂進率軍五千先行趕赴官渡,修築營防工事;徐晃統領騎兵巡弋黃河沿線,打探敵軍動向;荀彧留守許都,總領朝政與後方排程;郭嘉、荀攸隨軍出征參贊軍機;趙阿珩總領全軍營防營造與糧草轉運,兼督工兵、輜重諸營。三日後,大軍開拔,兵進官渡。
“臣等遵令!”眾臣齊聲應諾,聲震殿宇,此前的惶惶之氣一掃而空。
散朝之後,趙阿珩剛回到府中,正準備調遣工匠營、土工營先行出發趕赴官渡,一名斥候卻飛馬而至,遞上一封火漆急報。
展開一看,趙阿珩眉頭驟然蹙起。
急報來自南陽:張繡聽從賈詡之謀,已與劉表聯手,點起兩萬兵馬,欲趁曹軍北上之際襲取宛城,直逼許都。南方戰火,竟先於北方點燃了。
他抬頭望向北方,暮色已沉沉壓下,遠處天際線泛著暗紅,不知是落日餘暉,還是即將燃起的連天烽火。
南北夾擊的危局之下,官渡這一仗,註定要比預想中更加兇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