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的春風裡還裹著北方的寒意,淮南傳來的急報,卻比河北的戰雲更先一步打亂了曹營的部署。
袁術稱帝兩年,窮奢極欲橫徵暴斂,把淮南富庶之地攪得民不聊生,部眾紛紛叛離,糧草耗盡走投無路,竟派人將帝號拱手送與袁紹,想率軍北上投奔青州袁譚,叔侄合兵共圖中原。訊息傳入許都,曹操當即召叢集臣議事:若讓袁術與袁紹匯合,袁家聲勢更盛,南北夾擊之下,中原危矣,必須派軍于徐州境內截擊,絕不能讓二袁合流。
“末將願往!”
話音未落,劉備已快步出列,躬身請命。他自歸附曹操以來,始終低調隱忍,每日只在後院種菜澆園,一副胸無大志的模樣,連曹操都漸漸放鬆了戒心。此刻他言辭懇切:“備昔日曾牧守徐州,對沿途關隘、路徑瞭如指掌,率軍截擊袁術,必能一戰功成,不辱使命。”
曹操看著他恭謹的模樣,又想起青梅煮酒時的試探,心中雖有一絲疑慮,卻終究抵不過“熟悉地形、速戰速決”的誘惑。他略一思忖便點頭應允,撥給劉備五千步騎,令其即刻拔營出發,星夜趕赴徐州阻截袁術。
劉備領命謝恩,轉身便出了大殿,步履沉穩,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
劉備率軍走後第三日,郭嘉、程昱巡查地方屯田歸來,聽聞此事大驚失色,連朝服都沒換便直奔司空府。
“主公!怎能放劉玄德率軍外出!”程昱性子最急,進門便高聲道,“劉備有雄才大略,又深得人心,關羽、張飛皆萬人之敵,絕非久居人下之輩。昔日不殺他已是寬仁,如今授之以兵權,放之出外,無異於放虎歸山!他日必生異心,不復為臣矣!”
郭嘉也蹙眉頷首:“主公,劉備素有大志,更兼漢室宗親之名,絕非池中之物。此番去徐州,如蛟龍入海,再難制約。臣請主公即刻派人追回,萬不可放虎歸山。”
曹操聞言猛然驚醒,手中茶盞“哐當”落在案上。他想起劉備平日的隱忍韜晦,想起董承等人近來的異常往來,後背瞬間驚出一層冷汗。他當機立斷,急召許褚入內,命其率五百精騎連夜追趕,務必將劉備追回,“哪怕拖,也要把人拖回來!”
許褚領命,率輕騎星夜兼程,追了一日一夜,總算在徐州邊境的官道上追上了劉備大軍。
可劉備軍早已列陣相待,關羽橫刀立馬於左翼,張飛挺矛立於右翼,甲士持矛列陣,軍容嚴整,全無半分倉促趕路的模樣。劉備策馬出陣,對著許褚拱手笑道:“許將軍何故來追?備奉明公將令,征討袁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無功而返,非臣之道。”
許褚眉頭緊鎖,有心硬闖,可他只帶了五百騎,對方有五千兵馬,更有關張二將在側,真動起手來討不到半分便宜。他幾番勸說,劉備只是笑著搖頭,半步不退。許褚無奈,只能勒馬迴轉,悻悻返回許都覆命。
聽完回報,曹操一拳砸在案上,指節泛白,悔得牙關緊咬:“吾一時糊塗,竟中了劉備的韜晦之計!”
變故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劉備率軍抵達徐州後,並未全力追擊袁術——此時袁術早已病死於途中,殘部四散奔逃,截擊之事早已名存實亡。他手握兵權,又暗中接到董承的衣帶詔密信,當即定下了奪徐州的計策。他假傳曹操軍令,詐稱有緊急軍務相商,派人請徐州刺史車胄出城議事。車胄不疑有他,只帶了數十親隨出城,剛到驛館,關羽便率伏兵殺出,一刀將車胄斬於馬下。
隨後張飛率軍突襲下邳城門,守軍見刺史已死,群龍無首,大半棄甲歸降。劉備兵不血刃拿下下邳,又傳檄徐州各郡縣,言“奉天子衣帶詔,討賊興漢”。各郡縣官吏本就多是陶謙舊部,對曹操心存不滿,聽聞劉備歸來,紛紛倒戈歸附。短短半月,劉備便重據徐州,留關羽守下邳,自引兵屯駐小沛,又派孫乾為使者,北上聯絡袁紹,相約南北夾擊,共破曹操。
訊息傳回許都時,滿朝震動。
司空府議事堂內,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北有袁紹十萬大軍壓境,東有劉備復叛徐州,腹背受敵,兩面作戰,本就處於劣勢的兵力更是捉襟見肘。不少主和派朝臣趁機再次進言,說當務之急是安撫劉備,集中精力對付袁紹,甚至提議割讓徐州求和。
“一派胡言!”曹操怒極反笑,“劉備匹夫,反覆無常,騙我兵馬,殺我刺史,此仇不報,何以號令天下!”
可怒歸怒,局勢的難處明擺著:若東征劉備,袁紹必趁機渡河,許都危矣;若先拒袁紹,劉備在徐州站穩腳跟,與袁紹遙相呼應,日久必成大患。
就在眾人爭執不下時,趙阿珩緩步出列,拱手沉聲道:“主公,臣以為,當速徵劉備,不可拖延。”
他條理清晰地分析道:“其一,劉備新得徐州,根基未穩,人心未附。各郡縣雖表面歸附,實則觀望居多,我大軍一到,必望風而降。若拖延數月,他屯田安民、收攬人心,再想平定就難了。其二,徐州新定不久,彭城、下邳官倉尚有存糧百餘萬石,我軍東征,糧草可就近調取,無需從許都千里轉運,往返不過一月,不會耽誤官渡防務。其三,袁紹性情遲緩多疑,遇事優柔寡斷,就算得知我軍東征,也絕不會貿然出兵。等他議決南下,我軍早已平定徐州回師官渡了。”
話音剛落,郭嘉便撫掌附和:“趙將軍所言極是。袁紹性遲而多疑,必不會輕舉妄動;劉備新叛,眾心未附,急擊之必敗。此乃存亡之機,斷不可失。”
荀彧也點頭:“東征只需一月,官渡有營防工事依託,留部分兵力據守,足可支撐。先破劉備,再回師北拒,方為上策。”
曹操眼中的猶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梟雄的果決。他猛地一拍案几,聲如洪鐘:“好!便親征劉備!樂進、徐晃隨我率一萬精騎東征,十日之內,踏平小沛!于禁留守延津、白馬,加固營防,嚴防袁紹渡河;阿珩你留駐官渡,總領營防工事與糧草排程,務必守住防線,等我回師。”
“臣等遵令!”
軍令傳下,大軍即刻整備。可誰都清楚,這一步兵行險招,賭的就是袁紹的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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