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春四月,中原的夜色還裹著料峭寒意。曹操親率一萬五千精銳步騎偃旗息鼓,悄無聲息出了許都東門。大軍不打旗號、不鳴金鼓,晝伏夜行直奔徐州而去——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豪賭,賭袁紹遲疑不決,賭劉備防備鬆懈,賭十日之內踏平東線,再回師官渡。
趙阿珩率五百輕騎為先鋒,走在全軍最前方。他此番隨軍東征,專司斥候偵查與先鋒營寨搭建,是大軍的眼睛,也是全軍的落腳點。臨行前曹操特意交代,前路關隘、駐軍佈防、路徑險易務必摸得通透,主力一到便能紮營開戰,半分耽擱不得。
五百輕騎人銜枚、馬勒口,專揀山間僻路疾行。趙阿珩將斥候分作十餘隊四散而出,沿途亭驛、哨卡逐一摸清,遇著劉備的巡哨便悄悄拔除,絕不留活口回小沛報信。他自己帶著幾名老斥候走在最前,親自勘定紮營地點,最終選在小沛城西二十里的臥龍崗後:此處背山面水、地勢高燥,既在城頭瞭望範圍之外,又能一炷香內推進至城下,挖壕築壘的工具、木樁早已提前裝載在先鋒營的輜重車上。
李大壯扛著特製的寬頭鋤頭跟在隊裡,一路顛簸得骨頭髮酸,嘴裡卻興致不減:“將軍,咱們這兩天趕了三百多里,劉備那小子保準還在城裡睡大覺呢!等咱們兵臨城下,保管嚇得他連鞋都穿不上。”
趙阿珩勒馬望著霧氣裡隱約的城郭輪廓,沉聲道:“要的就是出其不意。傳令下去,再疾行三十里,今夜就在崗後紮營,主力天明便能抵達。”
此時的小沛城中,劉備果然全無防備。
他自恃與袁紹結盟,認定曹操被十萬河北大軍牽制,絕不敢棄官渡於不顧、分兵東來。每日里只忙著收攏郡縣降兵、操練人馬,城頭守兵按常例輪值,城外遠哨寥寥無幾。糜竺曾提醒他曹操用兵詭譎,需嚴防突襲,劉備卻笑著擺手:“袁紹大軍壓境,曹阿瞞自顧不暇,哪裡敢東來?安心便是,等秋收兵精糧足,我們與袁紹南北夾擊,許都唾手可得。”
他算準了常理,卻沒算到曹操的賭性,更沒算到郭嘉對人心的精準拿捏。
第三日拂曉,晨霧還未散盡,小沛城頭的守兵正打著哈欠換崗。忽然間,城外傳來隱約的馬蹄聲,揉眼望去,霧氣之中黑壓壓的玄甲騎兵已衝到了城下三里外,矛尖凝著霜光,大旗之上“曹”字赫然在目。
“曹軍!曹軍來了!”
驚呼聲瞬間撕裂了小城的寧靜。劉備剛披衣起身,聽聞急報險些立足不穩,踉蹌著奔上城頭,只見城外曹軍已列開陣型,城西土崗後源源不斷有兵士湧出,營寨的壕溝都已挖了半圈,少說也有萬人之眾。
“不可能!”劉備臉色煞白,攥著垛口的指節微微泛白,“曹阿瞞難道不要官渡了?袁紹十萬大軍在北岸,他怎麼敢分兵東來!”
張飛挺矛怒喝:“哥哥怕什麼!待我率軍出城殺他個措手不及!”
“不可!”劉備急忙拽住他,“曹軍遠來必有防備,我軍人少,野戰正中其計。傳令:緊閉四門,堅守不出!即刻派人去下邳知會雲長,速率兵來援!再遣快馬赴黎陽,求袁本初速速渡河,夾擊曹操!”
幾乎就在劉備下令的同時,曹操的中軍主力已抵達臥龍崗後。
趙阿珩率先鋒營連夜趕工,已築好了完整的先鋒營寨:三道半人深的壕溝環繞營區,鹿角拒馬層層排布,中軍大帳的地基平整妥當,糧草卸車、戰馬入棚、水井開挖,一切井井有條。曹操策馬入營,看著一夜成型的堅固壁壘,忍不住對身旁的郭嘉笑道:“阿珩辦事,真是滴水不漏。我們人剛到,營寨便立住了,省了多少功夫。”
郭嘉頷首輕笑:“有趙將軍在,營防輜重從不用人操心。如今營寨已定,便可全力攻城。劉備倉促應戰,軍心必亂,小沛唾手可得。”
曹操立於土崗高處,望著不遠處的小沛城頭,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他當即下令:樂進率部攻西門,徐晃攻南門,虛留東門不圍,圍三闕一,逼劉備棄城突圍,好在野外設伏殲滅。攻城器械悉數推至陣前,辰時三刻正式攻城。
軍令一下,各部即刻推進。投石機的絞盤吱呀轉動,雲梯、衝車列陣向前,兵士們按盾持矛,只等號角聲響。
可就在攻城號角即將吹響的前一刻,一名北方來的斥候卻飛馬闖營,渾身是塵地伏地急報:
“主公!北方急報!袁紹終於議定出兵之策,命顏良率三萬先鋒加緊猛攻白馬,主力大軍也已向黎陽渡口集結,不日便要大舉渡河!”
土崗上的氣氛驟然一凝。
趙阿珩捏著急報,眉頭微微蹙起。仗已經打到了眼前,可北方的壓力也如期而至。這場賭上時間差的東征,究竟能不能趕在袁紹大舉南下之前結束,誰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晨霧散盡,初升的朝陽照在兩軍甲冑上,泛著冷冽的寒光。小沛城下的廝殺一觸即發,黃河岸邊的戰鼓也已隱隱可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