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城南的官道旁楊柳成蔭,百姓夾道而立,迎接東征凱旋的大軍。玄甲鐵軍浩浩蕩蕩入城,刀槍映著日光,旌旗獵獵招展。佇列之中,關羽綠袍銀甲,策馬行在降將之列,身姿挺拔如松,丹鳳眼微垂,神色平靜無波,既無得勝的驕矜,也無降將的侷促,彷彿只是尋常行軍。
三日後,漢獻帝在未央殿召見東征有功將士,特意宣關羽上殿。
天子素聞關羽武勇,又見他儀表非凡,心中甚喜,當即下詔:封關羽為漢壽亭侯,賜金百斤,錦緞五十匹。關羽跪地謝恩,神色鄭重——他降漢不降曹,這漢家亭侯的爵位,在他心中遠比曹操的私賞更重。
站在武將班列中的趙阿珩遠遠看著,心中暗歎:雲長公義薄雲天,始終以漢臣自居,也難怪曹公惜才至此。
回到許都之後,曹操對關羽禮遇愈厚,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金銀宅院、美女駿馬賞賜不斷。可關羽始終淡然處之,金銀盡數封存於府中,美女悉數送去服侍二位嫂嫂,平日裡只在府中研讀兵書,操練舊部,極少赴宴應酬。曹營眾將多有不服,說他傲慢無禮,唯獨張遼與趙阿珩二人,常與他往來。
趙阿珩與關羽的交集,始於軍務交接。
關羽麾下有千餘舊部,糧草供給、營寨安置、軍械補發,皆由總掌輜重營防的趙阿珩統籌。第一次登門交割時,他既不提勸降之事,也不刻意攀附,只捧著名冊逐條核對:兵士糧餉按月足額髮放,營寨選在城西清靜之地,離二位夫人的府邸不遠,便於照應;軍械、馬匹悉數按偏將軍規制配齊,連兵士們的春裝、傷藥都一一備妥。
“關將軍,若有不妥之處,隨時派人告知輜重營,即刻調整。”趙阿珩遞過名冊,語氣平和,“二位夫人的府邸,我已命人修繕妥當,日常供給按侯爵例撥付,外人一律不得驚擾。”
關羽接過名冊掃了兩眼,條目清晰,事事妥帖,連他沒顧及到的細節都考慮到了。他抬眼看了看眼前的青年將軍,素來冷硬的神色緩和了幾分,拱手道:“有勞趙將軍費心。”
這是他第一次對曹營的將領,說出一句帶著謝意的話。
自此之後,兩人往來漸多。
趙阿珩主持京營防禦工事演練時,常會請關羽到場指點。關羽戎馬半生,野戰、守城皆是行家,一眼便能看出壕溝與弩陣配合的疏漏、鹿角拒馬排布的破綻,寥寥數語便切中要害。趙阿珩從不因被指出問題而尷尬,當場便命人整改,還拉著他請教騎兵列陣、衝陣破防的訣竅,態度誠懇,全無半分上官架子。
一來二去,關羽也漸漸放下了戒心。他本以為趙阿珩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不過是靠屯田內政的功勞,不懂真刀真槍的軍務,相處久了才發現,此人不僅營防、輜重排程得井井有條,對戰局大勢的判斷也極為紮實,連糧草轉運路線、營寨水源選址這些旁人不在意的細處,都算得分毫不差。
有一次兩人巡查營防,走至河畔,關羽撫著虯髯嘆道:“某昔日行軍,只知搶糧、毀糧,從未想過屯田、浚渠、建倉這般章法。趙將軍坐鎮後方,糧草源源不斷,這才是百戰不殆的根基。”
趙阿珩笑道:“將軍衝鋒陷陣,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才是克敵制勝的鋒芒。我不過是做些打雜的實務,讓前方將士無後顧之憂罷了。”
兩人一個擅攻,一個善守;一個長於鋒刃,一個精於根基,聊起軍務來竟十分投機。關羽敬重他務實坦蕩,不搞陰私手段,也從不在他面前提“真心歸降”之類的話;趙阿珩佩服他忠義無雙,武藝絕倫,治軍嚴整,常說與關將軍一席話,勝讀十年兵書。
同袍之誼,便在這一來一往的軍務交流中,悄然結下。
訊息傳入曹操耳中,他撫須大笑,對郭嘉道:“沒想到阿珩竟能與雲長投契。也好,雲長性子孤傲,有個能說上話的人,也免得他在許都太過寂寞。”
郭嘉輕笑搖頭:“雲長義士,終究是要走的。只是能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助力。官渡大戰在即,有他這員猛將在,勝算又多一分。”
曹操點頭,神色漸漸凝重起來。
便在此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斥候渾身是塵,跌跌撞撞闖了進來,手中高舉著火漆急報,聲音帶著顫音:
“主公!官渡八百里加急!顏良親率三萬先鋒騎兵,猛攻白馬津,連破我軍三道營壘,劉延將軍率殘部死守孤城,已三日三夜!袁紹親率十萬主力,已全部渡過黃河,連營數十里,直逼官渡!”
殿內空氣瞬間凝固。
曹操猛地站起身,一把抓過軍報,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趙阿珩得到訊息時,正在輜重營清點糧草。他聽完急報,眉頭驟然緊鎖,轉身便要去司空府議事。剛走出營門,便見關羽策馬而來,綠袍迎風,青龍偃月刀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趙將軍,顏良犯境,某已向曹公請戰,願為先鋒,解白馬之圍。”關羽勒住馬韁,聲如洪鐘,“某受曹公厚待,正欲立功相報。”
趙阿珩望著他凜然的神色,心中一動。他知道,這一戰,關羽必會立下不世奇功,也會在功成之後,義無反顧地踏上尋兄之路。
他拱手沉聲道:“關將軍武勇,顏良必不是對手。我即刻整備糧草軍械,隨大軍一同北上。官渡前線,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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