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渡曹軍大營的中軍帳內,燈火徹夜未熄。
袁紹十萬主力渡河南下的軍報一日三傳,曹操正與眾將圍著輿圖推演佈防,指尖從延津劃到官渡水,眉峰緊鎖。帳內甲葉碰撞聲、議論聲交織,空氣裡滿是山雨欲來的凝重。趙阿珩立在輿圖側旁,指著各處營壘的節點,逐一報存糧、工事與兵力配置,聲音沉穩清晰。
便在此時,帳外斥候快步闖入,伏地高聲道:“主公!關羽關將軍留下書信與印綬,護著二位夫人的車駕,出北門往黃河渡口去了!”
一句話,瞬間打斷了帳內的議事。
滿帳文武先是一怔,隨即炸開了鍋。
“豈有此理!”蔡陽率先跨步出列,鋼拳攥得咯咯作響,“主公待他恩重如山,封亭侯、賜金帛、贈駿馬,他竟不辭而別,形同叛逃!末將願率三千輕騎追擊,定將他生擒回來,聽候主公發落!”
“蔡將軍所言極是!”另有數名將領紛紛附和,“關羽武勇蓋世,放他去投袁紹,無異於為虎添翼。今日不除,日後必成大患!”
一時間,追擊請命之聲此起彼伏。武將列中,張遼垂首立著,指尖微微收緊,卻始終沒有出聲——他與關羽有舊,既知其去志如鐵,又不願違逆眾意,只能沉默。
曹操卻沒有動怒。
他緩步走回帥案,拿起案上那封關羽留下的書信,指尖拂過遒勁的字跡,慢慢展開。信上字字坦蕩,謝厚待、明去志、言報恩、約後會,沒有半句虛言委蛇。他看了許久,神色從最初的複雜,漸漸歸於平靜,最後竟輕輕嘆了口氣。
帳內爭論聲漸漸平息,眾人都看向主位,等著他的決斷。
曹操放下書信,抬眼掃過階下眾將,最終望向帳外北方的天際,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各為其主,勿追也。”
六個字落下,滿帳皆驚。蔡陽急道:“主公!關羽他……”
“雲長不忘故主,來去明白,真義士也。”曹操抬手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他降漢不降曹,立功以報恩,掛印封金而去,分毫未取,光明磊落。我敬他是個大丈夫,何必苦苦相逼?彼各為其主,便是追回來,他的心也不在這裡,留之何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傳令沿途各關隘,不許刁難阻攔。他要走,便讓他堂堂正正地走。”
帳下眾人面面相覷,雖仍有不甘,卻無人再敢多言。主公都說到這份上,誰還敢違令去追。
趙阿珩站在武將列中,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中感慨萬千。
他想起下邳土山關羽寧死不降的傲骨,想起白馬坡萬軍之中斬顏良的悍勇,也想起平日裡論及軍務時,對方雖沉默寡言卻句句切中要害的通透。這人一身武藝,滿腔忠義,富貴不能動其心,生死不能改其志,確實當得起“義絕”二字。
而曹操,身為一方霸主,手握生殺大權,面對這般絕世猛將的離去,非但沒有惱羞成怒,反倒能坦然成全,一句“各為其主”,道盡了梟雄的胸襟與氣度。換做袁紹之流,只怕早已派軍追殺,寧殺錯不放過。
一去者守義,一留者容人。這亂世之中,能親眼見證這樣兩段風骨,實屬難得。
他正思忖間,曹操忽然轉頭看向他,嘴角帶著幾分瞭然的笑意:“阿珩,通關文書是你派人送的吧?”
帳內眾人聞言,紛紛側目。趙阿珩也不遮掩,上前一步拱手道:“回主公,是臣。臣知雲長將軍去志已堅,強留無益。沿途關隘若層層盤查,難免起衝突,傷了將士性命,也壞了主公平日愛才的名聲。些許文書,不過是順水推舟,全將軍之義,全主公之名。”
曹操聽罷朗聲大笑,指著他道:“你啊,倒是最懂我的心思。也罷,做便做了,本就是美談一樁。”
帳內凝重的氣氛,因這一笑稍稍緩和。郭嘉搖著羽扇輕笑:“主公容人,雲長守義,傳揚出去,天下英雄誰不傾心來投?這買賣,做得值。”
關羽離去的小插曲,很快便被更緊迫的軍情蓋過。
議事尚未結束,北岸的八百里加急斥候便跌跌撞撞闖入帳中,渾身沾著塵土與草屑,伏地急報的聲音帶著顫音:
“主公!袁紹親率十萬大軍,已盡數抵達陽武、官渡北岸一線!他下令沿官渡水連營三十里,日夜趕築土山、箭樓,浮橋已搭了三座,先鋒軍正在渡河試探!看這架勢,不日便要對我主營發起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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